天空的阳光,一时白茫茫的,让人目眩。

    心中突然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还是令他感到无比的突然,难以接受。

    “法师涅盘前,有弟子问他,西方极乐真的存在吗?”

    行者拄着铁棒,缓缓盘膝在苏大为对面坐下。

    他的面色看似平静,但是身上的气息,却显得有些紊乱。

    这是苏大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行者出现这种状况。

    “法师怎么说的?”

    “他说,真实不虚。”行者的目中,似有泪光闪动。

    大唐麟德元年,正月,一代高僧,玄奘法师在玉华宫圆寂。

    据《大唐大慈思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法师早已预知一切。

    他曾对译场的助手和弟子们说: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当卒命于此伽蓝,经部甚大,每惧不终,人人努力加勤,勿辞劳苦。

    不久后又说:若无常后,汝等遣我宜从俭省,可以蘧除裹送,仍择山涧僻静处安置,勿近宫寺。

    不净之身,宜须屏远。

    这是对自己身后之事做出遗言,希望死后,寻僻静处安置。

    在正月初三的时候,玄奘大师弟子恳请他译《大宝积经》。

    玄奘勉强翻译了开头的几行后,突然停下来,平静而凝重的看着弟子:此经部与《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气力不复办此,死期已至,势非赊远。

    正月二十四日那天,玄奘召集身边所有翻译佛经的子,留下他在人间最后的遗言。

    “玄奘此毒身深可厌患,所做事毕,无宜久住。

    愿以所修福慧回施有情,共诸有情同生睹史多天弥勒内眷属中奉事慈尊,佛下生时亦愿随下广作佛事。

    乃至无上菩提。”

    屋内一时安静。

    苏大为看着行者,目光好像穿过他,看到多年以前,自己初见玄奘法师的画面。

    一切,宛如昨日。

    法师的音容相貌,在心中是那样真实。

    但他终究涅盘了。

    苏大为心头空落,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喉头蠕动一下,向着同样枯坐于前的行者道:“法师走了,师兄有什么打算?”

    “我也要走了,这次来,算是与你辞行。”

    “走,去哪里?”

    苏大为一时反应不及。

    “回瓜州,那里是我的家乡。”

    “呃,师兄家乡在瓜州?”

    “是,吾俗家名石磐陀,家在西域……”

    行者的手,抚摸着铁棒,目光现出回忆之色。

    “时间真快啊,三十五年前,贞观三年,法师西行,途经瓜州,在当地阿育王寺讲经说法一月有余,我适逢其会,在寺前听经,结果这一听,便听进去了。”

    行者似是回忆起什么美好之事,嘴角微微翘起。

    “人说菩提灌顶,我便在那时,求法师收我入门,从此陪法师左右。”

    “等等,你……你是石磐陀?”

    苏大为差点没跳起来。

    作为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他恰好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后世在敦煌莫高窟的姐妹洞窟,榆林窟中,有一幅叫做《唐僧取经图》的壁画。

    其作画年代比吴承恩的《西游记》要早上三百余年。

    在壁画中,只有唐僧、白马和一位尖嘴猴腮的胡人,并没有猪八戒和沙僧。

    后世考证,画中的唐僧正是玄奘本尊。

    他身着襦裤,外套右袒袈裟,双手合十,面目英俊。

    而胡人着襦裤,脚穿麻鞋,头戴金环,额低嘴长,露齿披发,双目圆睁,似人又似猴。

    形像逼真而又野性。

    画中这位胡人身背经卷,手牵一匹马。

    后世考证说这便是吴承恩笔下“孙悟空”的原型,名石磐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