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嫌弃地接过奶:

    “傻逼问题。”

    “那你会怎么抉择?”

    “那要看我的身份。”

    小刘拆开吸管:

    “如果是一个警察,你唯一能做的,难道不是跳下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这列火车吗?大人就算了,撞死小孩也太残忍了吧。”

    “那如果你是一个普通民众呢?”

    “那我选择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对,什么也不做。如果让火车按照既定的轨道开,那么法律上,那五个人就算死于交通事故,但如果是我变换了轨道,让车火车开向另一个孩子,法律上,这就是我蓄意谋杀。”

    小刘叼着奶瓶,笑了:

    “不做选择,就没有责任,这么简单的事情,还需要抉择吗?”

    ……

    “听过。”

    小路尽头渺无人烟,李维多站在他两米远的地方:

    “火车困境,怎么了吗?”

    陈利亚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

    “有一天晚上,我梦到了你。”

    “……哦。”

    “我梦到了你,李可可。”

    他重复了一遍,又想起那个血腥旖旎的梦。她在梦里冷若冰霜,不让他亲吻,不让他靠近。他去抚摸她的长发,她就把长发减掉,他去握她的手,她就把手指砍断。

    “你在梦里说,你不是凶手,然后反问我,是不是凶手。”

    陈利亚双手插袋,侧过头:

    “所以我想问你,李可可,你有没有奇怪过,我为什么看上去,一点也不上心这个案子?”

    ……不得不说,虽然这个梦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神踏马准确。

    她的确奇怪。

    今天上午,她还在提醒朴浦泽,陈利亚这个过去从未犯过错的人,在这个案件上已经出过两次错。而从何双平死亡后到现在,短短三个月不到已经出现了至少两场谋杀,可每当到她问到关键信息,他用来搪塞的,仍是那句“我只是个历史学家”。

    多么漫不经心的态度。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可他甚至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没有。”

    李维多垂下眼:

    “领导,我怎么会觉得你是凶手?”

    夜里有飞蛾绕着灯飞,至死方休。不知何时起了风,星星被云遮住又露出来,芦苇在风里沙沙摇晃。

    这可真是撒谎不眨眼。

    陈利亚转过身,平静道:

    “何双平只是一个开始,张纯也不会是结束。凶手想要讲的,是一个故事,既然是故事,就会有结局。凶手杀死的每个人身上,都会附有四分之一的信息,只有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才能找到破解方法,预见到最后结局……我已经说过很多遍,这不是一场谋杀,而是一场屠杀。”

    而个体的死亡,不算是屠杀。

    只有巨大的浩劫、灭顶的灾难,才可配称之为屠杀。只有海水倒灌、山棱倒塌,才可被称之为屠杀。

    “所以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铁轨。”

    月光从树枝间流转下来。

    陈利亚看着她,后退一步,半只脚踩在铁轨上,微微笑了:

    “一条铁轨上,绑着四个人,一条铁轨上,绑着无数人——李可可,现在如果你是那个扳道工,你会选择哪一条?”

    ……她听明白了。

    夜里有飞蛾绕着灯飞,至死方休。李维多浑身冰凉,望着陈利亚,手指被在身后,微微发抖。

    好一会儿,痉挛一样僵化的指节才慢慢恢复过来。

    “你是故意的。”

    她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抬起头:

    “要死四个人,你才能集齐所有信息,你才能阻止这场屠杀……所以你就放任张纯去死了,是不是?”

    她看着月亮下的男人,眼底终于漫上一层薄薄泪光。

    与恨意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连月亮都要漫上血色。

    张纯死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才二十六岁啊。

    “不拯救等同谋杀,陈利亚,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魔鬼?”

    “我没有杀死张纯,我只是没有扳动轨道。”

    陈利亚垂眸望着她,轻声说:

    “你不能把罪过全都归因在我身上,李可可,对我公平一点。扳动轨道,才是谋杀,一头是四个人,一头是无数人,谁来为他们偿命?如果我为了保住张纯,害死无数人,那才是魔鬼。”

    ……公平。

    可什么才叫公平?

    张纯贫穷了半辈子,父亲酗酒,母亲出走。好不容易有一个虽然不靠谱却是真爱她的男友,对方就因为得罪许尽忱入狱。她重新跌回泥淖世界,耗费力气,终于再次爬出来,生命刚刚出现一点光,她就死了。

    死无全尸。

    这公不公平呢?

    张纯站在小巷里,偷偷一个人吃六块钱面包的样子在她眼前晃过。李维多手捂住脸,仰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