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的叔叔紧张地看着这个有些冒失的女孩,生怕她惹恼了塞西尔的士兵闯下大祸:“艾米丽,你笑什么!”

    小姑娘仍然笑着:“大个子叔叔身边有一圈光。”

    一圈光?

    莱特愣了一下,赶紧看着自己身上,然后就看到那身塞西尔制式铠甲表面浮动着篝火的反光:小姑娘大概是把铠甲的反光当成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了吧。

    旁边的妇人则在听到小姑娘的话之后立刻紧张起来,慌忙解释:“老爷,您别介意,这孩子从小脑子就不太好……”

    “没关系,没关系,”莱特浑不在意地笑着,然后把自己的面饼掰下一块来递到艾米丽手上,“给你,吃吧。”

    妇人慌忙说道:“她吃过了……”

    “小孩子容易饿,她该多吃点,”莱特摆摆手,“我们的领主说过,孩子是领地的未来,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句奇怪的话让周围的人一阵茫然,他们从未听任何一个领主或者骑士老爷说过这么古怪的话语,但还是有人在看着莱特的举动时产生了一些好奇,一个年轻人在旁边说道:“……塞西尔是个怎样的地方?”

    “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莱特想了想,突然有些不知该怎么跟人描述自己对塞西尔的印象,在南境传教两年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形容词汇有些贫乏,“……人们不用为生存发愁,没有贵族欺压平民,领地上的一切事务都依照严格的法律运行,而执行法律的人是经过考核的官员……”

    人们茫然地听着,莱特的很多词汇和很多描述对他们而言似乎都不是太好理解,只是他们也不敢就这样扭过头去,看到这样的情况,莱特不由得停了下来,短暂思索之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身旁的人们:“你们,可以有自己的耕地和房屋,任何人都无权非法夺走;你们,可以去工厂里工作,领主会付给你们报酬;你,可以去医院治好自己的毒疮,绝没有人把你从房屋里赶出去;你……”

    莱特看着睁大了眼睛的小女孩,忍不住微笑起来:“艾米丽,你可以去学校,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都在学校里,你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我的丰饶三神呐,你说的跟神父们说的一样了,”一个老妇人忍不住惊呼起来,“那是我们死了之后才能去的地方吧?”

    莱特顿时有点愕然,紧接着又有点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开始更加耐心地解释着塞西尔领上拥有的一切。

    跳跃的篝火火光在咫尺之外闪耀着,这位失去圣光的牧师身上,渐渐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光辉。

    然而在那跳跃的火光之间,在莱特的视线边缘突然闪过了一点不协调的阴影。

    在村庄的废墟外缘,烧毁的围栏和棚屋之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守在篝火旁的士兵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交谈,他们谨慎地把手放在始终不离身的熔切剑剑柄上,而微微的符文光亮则在他们的臂铠接缝间浮现出来。

    一名士兵用军中特有的手语对莱特打了个暗号,莱特随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村民们说道:“大家安静——慢慢往地窖那边走。”

    几名塞西尔士兵从篝火旁站了起来,一边活动着身体一边向莱特的方向靠拢,而不知所措的村民们则一个接一个地起身——但他们的动作还是太大,太明显了。

    夜空中有几声轻微的“嘣嘣”声响起,紧接着就是飞行物迅速划破空气的鸣响,一名经验丰富的士兵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弩箭!敌袭!!”

    力场盾在第一时间被激活,每一名塞西尔士兵的臂铠外缘都张开了一面散发出微微光亮的半透明护盾,夜空中有几点不起眼的银光落在那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而下一秒,火球术的光芒便在废墟之间闪耀起来,一颗炽热的火球重重地砸在一名塞西尔士兵的力场盾上。

    火球的爆炸照亮四周,莱特周围的村民们在惊恐中慌忙奔逃,惊慌失措的喊叫声随之响起,情况瞬间变得一片混乱,而在突然间混乱起来的现场,响起了塞西尔士兵高声的喊叫:“平民进地窖!其他人寻找掩体迎敌!”

    袭击者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从隐蔽处现出身来,他们不断用弩箭射击撑起护盾的塞西尔士兵以及那些手无寸铁的惊慌平民,只因黑暗中瞄准不易,有很多弩箭都失去了准头,随后他们便拔出各种各样的兵器,一边喊叫着一边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借着之前火球爆炸的闪光,莱特瞬间看清了那些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群看上去仿佛难民般狼狈,实则穿着护甲拿着武器的亡命之徒,其中一些人身上甚至还套着骑士的罩衫和施法者的短袍,这些人满脸泥污,衣衫破烂,充血的眼睛里一片赤红,他们一边冲出来一边发出疯子般的喊叫,恐怕任谁也想不到他们曾经光辉而且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们是贵族联军的残兵败将,是在碎石岭溃败、在追击战中脱离部队、在旷野中成为亡命徒的人。

    莱特甚至在那些狂呼乱叫的亡命徒里看到了两个身披教会罩衫、手执长剑的教廷骑士,以及一个穿着破烂牧师袍的圣光牧师!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魔导终端的力场盾,随后拔出前不久才发到自己手上的熔切剑,迎上了那些落草为寇的强盗。

    同时在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最近一段时间听来的情报——

    在贵族联军溃败之后,联军中混杂的教廷骑士和圣光牧师也和联军一同溃逃,其中不少人都在之后残酷的追击中成了塞西尔人的俘虏,而剩下的一些人则在逃亡过程中和大部队分开、幸运地脱离了追击,他们有些人沿着旷野中的小路一路逃往西北方向,躲在圣光教会南部教区的大教堂里瑟瑟发抖——因为刚刚打下南境的塞西尔军队暂时还没有时间去找那座教堂的麻烦,而那些没能穿过旷野、和其他贵族兵一起滞留在战区的,就成了落草的强盗。

    塞西尔军队仍然在整个南境活动,到处追捕那些脱逃的贵族残兵,而且“塞西尔公爵将重新接管南境”的消息也已经传遍整个南疆,所以这些在旷野中游荡的贵族残兵根本不敢回到他们的领地上——他们中的农奴兵或平民征召兵还好,毕竟原本就是平民,只要把武器一扔,换一身破衣烂衫,就可以轻松地回到家乡或者藏在乡下,但那些超凡者,尤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超凡者们……他们到现在还在旷野里活动,而且……饥肠辘辘。

    第0410章 圣光

    混乱的战斗在已经化为废墟的村庄中展开。

    进攻者在不久前还自居为土地和人民的守护者,自居为圣光的践行者和传播者,自居为维护传统和秩序的战士,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饥肠辘辘,濒临疯狂的强盗。

    饥饿,它会使人虚弱,带来死亡,但在它彻底发挥威力之前,它也可以让人走向另一个方向:疯狂而残暴。

    莱特不知道进攻的人有多少,他只感觉周围的每一座废墟,村庄外的每一道围栏,甚至更远处的草丛和土坡背后都是敌人,狂乱甚至狂喜的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喊叫声中甚至已经听不出多少人性的味道。

    他挥舞着手中的熔切剑,剑刃因魔力涌动而发出炽热的光芒,他并不是一个熟练的剑客,甚至他挥舞长剑的姿势比起一个拿着草叉的平民都强不了多少,但他高大健壮,孔武有力,每一次长剑挥舞都足够将那些饥饿疯狂的敌人驱赶到足够远的地方,在长剑挥舞之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进攻者丑恶的模样——

    他们穿着肮脏破烂的铠甲和衣袍,脸上沾染着泥土,甚至有些人脸上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他们的眼睛充血,赤红一片,眼神里完完全全就是野兽一般的光芒,他们大喊大叫地冲向篝火,冲向平民,甚至冲向那些前不久还让他们全军覆没、惊恐万分的塞西尔士兵,他们眼里早就没有了理智和畏惧,他们眼里只有食物,只有火光。

    数不清的袭击者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在场的塞西尔士兵一边掩护着平民后撤一边借助掩体展开反击,灼热射线的刺眼光束不断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又一道致命的火光,然而敌人实在是太多了。

    一名士兵奋力掷出结晶手雷,手雷在篝火的另一侧产生猛烈爆炸,在爆炸的巨响和强烈的闪光中,数个袭击者被卷上天空,敌人的攻势也因此稍微停滞下来,似乎这种毁灭性的爆炸在他们心中留下了足够恐怖的印象,让他们哪怕在疯狂之中都会本能地有所畏惧——然而他们的畏惧只持续了很短的几秒,便有人高声喊叫起来:“他们人少!不要怕,他们人少!!”“杀!杀!”“他们有吃的!他们有的是吃的!”

    饥饿和高度紧绷的神经让这些人完全丧失了理智,他们几乎是悍不畏死地开始冲击塞西尔士兵组成的临时防线,而这完全混乱、全凭本能的“战术”竟然卓有成效:塞西尔士兵实在太少了,而且这里并没有那种能让成千上万人灰飞烟灭的“天火爆炸”,在他们这疯狂的冲击下,莱特和战友们组成的防线只能节节后退。

    一个全副武装的塞西尔士兵相当于一名低阶的超凡者,但夜幕中的袭击者中有着不止一个的超凡者,莱特看到明亮的火球和充能的刀剑在黑暗中飞舞闪耀,他用力挥舞着手中长剑,将一枚凌空飞来的火球劈砍到一旁,随后顺势砍断了一柄从自己身侧刺来的长剑——但也因这一击,他用力过猛,手中的熔切剑脱手而出。

    他在惯性中踉跄了一下,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凉风从脖颈后袭来,他赶紧伏下身子,随后反手抓向背后的袭击者——他抓了个空,却也成功把袭击者逼退出去两步。

    莱特飞快地转身,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那是一个穿着精钢铠甲的骑士,铠甲外披着一件已经破破烂烂的白色罩袍,早就撕裂的半个斗篷挂在罩袍外面,而骑士手中,则是一柄散发出微微白色光辉的长剑。

    圣光教会的教廷骑士。

    在看到那长剑上闪耀的微微白色光辉时,莱特的思绪忍不住暂停了那么一瞬间。

    “在战场上面对你的教会同胞,和在乡下的街道里爆发一场斗殴是不一样的……你做好面对他们的准备了么?”

    手执长剑的骑士似乎没想到眼前那个大个子在失去武器之后也会这么难缠,但在极其短暂的惊愕之后他便反应过来,随即扬起长剑欺身上前,剑刃上的圣洁光辉在黑暗中涌动着,散发出足够烧灼血肉的热量:“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