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门口的几人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但在有人下意识地采取行动之前,菲利普却率先上前一步,同时手按在佩剑上,谨慎地看着琥珀:“帝国宪章的第七章第十七条是什么?”

    琥珀一愣,紧接着瞪起眼睛:“啊?这我哪能背出来!”

    菲利普一听这个表情顿时略显放松,高文则紧接着也问了个问题:“你平常怎么称呼我?我是说嘴瓢了的情况下。”

    琥珀顿时缩着脖子看了菲利普手里的佩剑一眼,嘀嘀咕咕:“那个词我说出来他肯定就一剑砍过来了……”

    高文这才舒了口气,伸手按了按对方的头发:“必要流程,理解吧。”

    “我懂我懂,这种诡异的地方,去而复归的探索人员鬼知道是什么变的,多少实力强大的冒险家都团灭在这上面了,”琥珀顿时相当大度地摆了摆手,并表示自己在相关领域经验丰富,“说说对面吧,那边没什么危险,但却是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绝对不在正常空间里。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高文抬起头,看到对面的戴安娜也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才迈开脚步,带着众人一同越过了那扇诡异的大门。

    在黑暗袭来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穿过了一道微凉的帷幕,同时皮肤上又传来了仿佛触电般的麻痒,周围气息的快速变化让他迅速意识到自己正在跨越某种“不连续的时空”,而类似的感觉他并不陌生——在当初永恒风暴的最深处,进入那片静止的“众神战场”时,他也有过这种进入时空异域的奇妙体验。

    随后他迈出了第二步,黑暗转瞬间褪去,所有人的眼前都豁然开朗。

    高文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一片极为宽广的圆形平台,它看上去像是天文台的上层,然而却绝不是正常的“上层”——这周围原本的墙壁和上方原本应存在的半球穹顶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撕成了碎片,无数巨大的墙体和屋顶残骸仿佛失去重力一般漂浮在平台四周,并在空中环绕旋转,而在那些支离破碎的漂浮碎片之外,则是一片充斥着混沌色彩的天空,一种仿佛是经过滤镜过滤般的紫红色背景覆盖着整片空间,让万事万物都呈现出鲜明的“异域”感。

    而在这“异域”般的空间正上方,高文却又看到了一片比任何地方都要澄澈、灿烂的星空——充斥着紫红色彩的天空仿佛在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就如帷幕破开了一个洞,不规则的巨大裂隙中,能看到繁星闪烁。

    那本是瑰丽美妙的星空,然而在这个明显诡异的空间里,唯一正常的星空却成了最诡异的存在。

    “这是……”菲利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也跟在高文身后走入了这片空间,眼前的诡异场景让年轻的帝国将军瞪大了眼睛,他的视线首先落在那些失去重力、在附近高空中如旋涡般旋转的巨大建筑碎片上,“那些是天文台上层结构的碎片?可是明明在外面看的时候……”

    “在外面看的时候,天文台是完整的,它的上层一目了然,”高文沉声说道,“但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被撕碎的观星台,而且整个观星台都仿佛落入了扭曲时空一样……”

    琥珀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高文:“你懂得多,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或许……这里是某种时空镜像,是维普兰顿天文台在一处扭曲时空节点中生成的‘复制体’,在这个错乱的时空里,天文台已经被破坏了,也可能这里是类似暗影界的环境,现实世界中的天文台在这里产生了一个错误叠加的幻影,亦或者……是有谁主动制造了这么一片异常空间,”高文摇了摇头,“这种猜测要多少有多少,但都没什么意义,关键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可能掌握线索的人——戴安娜女士,你认识这地方么?你有什么思路?”

    戴安娜也走过了那扇门——现在那扇门仍然竖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但门的周围却没有墙壁,它就像一个诡异的时空入口般孤零零地立在空中,门对面是一片黑暗。

    戴安娜抬头看着这个异常的地方,她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随后轻声说道:“这里……确实是观星台,我还认得它的模样,但为什么这里会变成……”

    她困惑地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向前走去,走向平台中心,那里是整个空间的中心点,一团朦胧的光辉凝聚在那里,似乎是在保护什么秘密般阻挡着众人的视线,高文刚才也看到了那团光辉,但他没敢贸然上前,这时候看到戴安娜向前走去,他立刻忍不住开口:“谨慎一些,戴安娜女……”

    高文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声能量嗡鸣的响动突然在空气中响起,一团朦胧的光辉突然在戴安娜面前凝聚了起来,这打断了高文的话,并让所有人瞬间如临大敌,可戴安娜却立刻从那团朦胧光辉中看到了一个渐渐浮现出来的、熟悉的身影。

    “斯科特……爵士?台长?”

    第1383章 回声

    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维普兰顿天文台的台长,同时也是这座天文台的最后一任台长——高文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曾从戴安娜口中听到过关于这位古代刚铎人的只言片语,而且知道当年正是这位斯科特爵士在最后时刻下令让时任天文台警卫的戴安娜离开了岗位并向北方逃亡,在这位记忆支离破碎的铁人士兵心中,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的形象应该是少数最为深刻的事物之一。

    她不可能在这时候认错人。

    高文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向着那道幻影走近两步——一方面是为了确认那幻影的模样,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靠近保护戴安娜,毕竟这个幻影在这里已经存续了不知多少年,其精神不知道正处于什么状态,当初卡迈尔刚刚被发现的时候也曾有过无差别攻击的混乱阶段。

    而就在高文靠近的时候,那团朦朦胧胧的光芒中又有了新的变化,光芒中心那个高大而面目模糊的身影似乎从静止中苏醒,一个略显冷漠机械的声音则从中传来:“识别到大门开启……识别到预设接触者……高级警卫戴安娜……转入设定流程,开始播放记录数据。”

    话音落下,那团朦胧的光芒再次收缩,光芒中心的身影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斯科特·普兰丁爵士的幻象站在那里,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直视前方,目光越过了戴安娜,仿佛在看着一个早已不存在于此的目标:“戴安娜,好久不见……我不知道当你看到这份记录的时候外面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但既然你能看到,那就说明你真的回到了这里——在我和阿尔方斯所假设的数个可能性中,最大的奇迹发生了,你打开了观星台的大门……”

    “这只是一个影像记录,”琥珀反应过来,小声嘀嘀咕咕着,“我还以为跟当年的卡迈尔一样……”

    戴安娜则仿佛没有听到琥珀的小声嘀咕,她只是盯着眼前的幻象,下意识地轻声开口:“斯科特爵士……”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只是一个在很久很久以前留下的影像资料,它不会回应自己的话语——真正的斯科特爵士恐怕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

    她只想知道,自己昔日的主人到底在这里给自己留下了什么样的信息,这信息是否与她因故障而遗失的那些记忆有关。

    片刻之后,斯科特爵士的幻象果然打破了沉默,他双眼平视着前方,仿佛叙旧一般平静地开口:“你应当很惊讶,在灾难爆发之后,这座天文台中竟然仍有人活下来……事实上这也出乎我的意料。一个古老的器物,当时正好存放在天文台上层保管室中的器物,奇迹般地抵消掉了那可怕的能量浪涌,虽然只抵消掉了一部分,但却让天文台中的少部分人活了下来。

    “那个器物是昔日维普兰顿陨石雨的一部分,也就是世人口中的‘天外来物’,遗憾的是,凡人的智慧似乎仍不足以破解它的奥秘,我和阿尔方斯在这里研究了好几年,也没搞明白它的运行机理和控制方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导它不断释放出来的庞大能量,再配合上我们仅有的智慧,在这可怕的炼狱中建造了一个小小的庇护所,并尽可能长久地存活下来……

    “现在那东西就放在整个庇护所的中心,之后你会看到它的,当你看到这份留言的时候,我们显然已经用不上它了——不知道外面如今的情况如何,大地是否已经得到治愈?文明的秩序是否已经得到重建?这个答案对我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但既然你已经回到这里,那我希望一切都有了好转……

    “戴安娜,在我决定留下这份信息的时候,距离那场灾难爆发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灾难爆发之初,天文台中有六人存活下来,但马克和麦尔莎娜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月,他们被致命的魔力侵蚀,身体严重变异,我们不得不提前终结他们的痛苦。尤利文死于第二年,他……未能挺过转化仪式,而以血肉之躯,他无法在这困境中继续存活。拜尔洛是我们中坚持较久的一个,他甚至一直坚持到了三年前。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和阿尔方斯了,我们已经在多年前将自己转化成了法术血肉傀儡,这样一来,在构成躯体的物质腐朽殆尽之前,我们就可以一直活动下去。你知道的,帝国严令禁止这邪恶的魔法——但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即便转化了生命形态,我们的时间也仍然有限,我和阿尔方斯都能感觉到,我们的灵魂正在皮囊中渐渐朽坏,所以……或许是时候留下些什么了。

    “戴安娜,我们不知道你是否真的会回来,也不知道作为‘铁人’的你是否能在北方的荒蛮城邦和封闭王国中成功扎稳脚跟,我们甚至不确定在这场灾难中,是否真的有什么国家可以幸存下来,但我们仍然决定为你留下这一切——这是我们在过去二十年中所有的研究成果,而你……或许是唯一能够理解其意义的‘人’。

    “我们破解了那个信号。

    “戴安娜,你还记得那个信号么?那个从几年前开始进入我们视线的,频繁在夜空中响起,在群星间点亮,以奇妙的编码方式向我们传达信息的信号……我们知道它是什么了。”

    伴随着斯科特爵士的话语,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高文突然感觉心中一跳——在群星间传递,拥有奇妙编码的信号,这让他猛然间联想到了什么,而就在这时,斯科特爵士的幻象则微微向后退了半步,他张开双手,在空气中勾勒着不可见的线条,随后一幕画面便浮现在戴安娜面前。

    圆点,放射性连接的线条,圆环,这正是戴安娜心智核心中所存储的那个图案,也是天文台一层大厅墙壁上刻着的那个图案!

    “这是我们最初收到的内容,也是在过去数年间收到的、重复次数最多的内容,”斯科特爵士低沉的嗓音在平台上响起,“我们一直想要搞明白这个图案到底代表着什么,并大胆地猜测它可能是某种设计图,可能是某种宗教象征,可能是某种神秘学符号,但是我们都猜错了……直到阿尔方斯大学士利用天外来物的力量在这庇护所中打开了一道可以更加清晰地观测到特定星空的裂隙,我们才终于理解了这幅画面的真正含义,戴安娜,这个图案……它其实是一份‘地图’,一份群星间的‘地图’。

    “或许我们该将其称作‘星图’?阿尔方斯大学士想到了这个好名字。它标记出来的,其实是一颗星星,这颗星星就在这些线条的交汇点上,你注意到了么?这些位于线段末端的圆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颗按照c-26标准频率闪烁的恒星,而这道圆环……它套在这些放射线唯一的焦点的周围,所代表的是某种人造事物,或许是一个记号,一个表示身份的‘特征物品’……

    “而这整个图案,向我们传达的唯一一个信息就是——我们在这儿!”

    斯科特爵士的幻象张开了双手,脸上洋溢着笑容,仿佛要向整个世界宣告般说道,尽管他与幻象前的高文和戴安娜等人已经隔着七百年的沧桑岁月,尽管他在留下这份信息的时候正深陷绝境,庇护所外面的世界已经天崩地陷,他此刻身上却仿佛燃烧着一道熊熊的火焰,那火焰的热量几乎穿透了七个世纪的阻隔,炙烤在高文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