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儿!他们就在那些星辰的焦点上!”斯科特爵士宣告着,仿佛再次强调般说道,“戴安娜,这个信号来自群星之间,而就像当初我们在一次周年聚餐时大胆猜测的那样——当时阿尔方斯大学士咬着烤肉,你在给你的黄铜核心更换炼金油,拜尔洛醉醺醺地站了起来,说:‘我们在这个宇宙中或许并不孤独’……

    “我们在这个宇宙并不孤独!戴安娜,当终于理解了这幅图像的含义之后,我和阿尔方斯,还有当时仍然活着的拜尔洛都被巨大的热情点燃——尽管外面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文明的秩序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但在这小小的庇护所中,我们仍然找到了作为一个研究星辰的学者所能够继续进行下去的工作,而且这也是我们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工作——破译维普兰顿天文台在刚铎1730年至1740年间收到的所有信号!”

    斯科特爵士的幻象高声说道,他扬起一只手,于是一片氤氲光幕便在他旁边的空气中浮现出来,光幕中跳跃着无数的光点与线条,它们在高文等人面前延伸、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个基础几何图形,一个个数学符号,一个个计算公式,而这正是索林枢纽、凛冬枢纽不止一次收到的那种编码图案,也是龙神恩雅亲口确认的、来自星间的“问候”。

    “这是他们对自己的‘介绍’,是在群星间传递的身份证明,他们以数学这一‘标准语言’向每一个有能力接收信号的文明表明自己的身份,表明自己是一个能够进行逻辑思考的、能够使用数学语言的智慧文明……”

    紧接着,斯科特爵士又扬起了另一只手,在他另一旁的光幕中便凝聚出了数量更多的、更加复杂的信息,那是一个个结构精巧的字符,那是全然不同于洛伦大陆上的任何一种文字。

    “而这些,是他们的文字,是他们尝试与其他文明沟通而发出的一封‘信函’,当然,最初我们收到这部分信号并将其顺利转化为图形的时候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性,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知该如何凭空破解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字母表’,再加上天文台所承担的大量观测任务、对‘天外来物’的研究工作以及帝都在最近几年对各个研究领域的投资紧缩和人才抽调,我们始终没有足够的精力来关注这些神秘的异星符号,但现在,我们有了如此充足的时间,我和阿尔方斯学士终于在那些数量庞大的监听记录中揭开了这些文字的秘密……

    “它们是自带‘解释’的——就在那些数学图形的信号中,每一个几何图形的发送和结束都有一个‘戳记’,用于对应一段文字描述,那些基础数学符号、数字和运算也都有对应的注释方式。此外,这些文字自身其实也有一定的‘自解性’,只要积累足够多的样本,再加上足够长的时间,一个优秀的语言学家就能慢慢推导出它们可能的含义……这两种方法组合在一起,就足以破解半数的信息,并将另外一半慢慢推理出来……

    “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语言学家,但拜尔洛是,他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破解,而在他死去之后,我和阿尔方斯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但遗憾的是,即便我们破译了这些来自异星的文字,我们也不知该如何与那个发出信息的文明建立联系——我们不理解信号在群星间传递的原理是什么,而以天文台目前有限的机能,我和阿尔方斯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信号传递到我们这颗星球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二次演变’。

    “这个过程解释起来很复杂,用简单一点的方式来理解,就是某个高能级、高速度的能量波动跨越漫漫星海抵达我们这颗星球,并与我们这颗星球的魔力环境发生反应,反应之后所释放出来的波动才是天文台的侦听系统记录下来的信息。这种传递方式或许是刻意考虑到了低等级文明的‘接收能力’,因为我们这样的低等级文明可能并没办法捕获这个信号的‘原始脉冲’,而相对应的,要发射这样一个可以在群星间快速穿梭的信号则显得异常困难……

    “当然,以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哪怕我们知晓发射信号的原理也没有意义——天文台的大部分机能已经停摆,而天文台外面只有一片在混乱魔力中扭曲的可怕炼狱,我们曾尝试去联络其他站点,也曾尽力做好防护之后尝试探索更远一些的地方,但均徒劳无功。没有回应,也没有幸存者……我们确认了文明世界的崩溃,在这种局面下,我们所掌握的这些知识……恐怕已经毫无意义。

    “但阿尔方斯和我仍然保持着希望,因为我们确信,你会安然逃离,并且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新的伙伴回到这里,而且在某一次探索中,我们还在维普兰顿西北方向的二号仓库发现过人员驻留和设施被暴力破拆的痕迹,这说明至少有一批幸存者曾经路过这里,并逃往了北方……

    “我们已经深陷这片腐化之地,依靠这处小小的庇护空间才能勉强存活下去,离开天文台只有死路一条,但那些幸存者的痕迹让我和阿尔方斯始终保持着希望,我们选择相信……文明的韧性。

    “戴安娜,现在是天文台封闭的第二十年,在留下这份影像之后,我和阿尔方斯将最后一次离开这个庇护空间,并在天文台下层最显眼的墙上留下那份‘星图’,随后我们将回到这里,关闭大门,不再离开,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阿尔方斯将与头顶那片星空为伴,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或许当下一次有人来到这里时,已经无人能够理解一楼大厅那份星图的含义,甚至有可能直到这座天文台彻底毁灭,也不会再有人造访这片废墟,但我们认为,知识永远都是有价值的,即便文明覆灭,即便最后一个有智慧的生命在星空下闭上了眼睛,知识——作为文明求索未知的脚印,它也永远有其意义。

    “再见,戴安娜,或许现在说已经晚了太多年,这是我当年没来得及告诉你的——你已经光荣地完成了服役,现在,你下班了。”

    第1384章 遗产

    随着斯科特爵士的最后一句话音落地,储存在这片空间中的影像便播放到了尽头,在一个无声无息的瞬间,那团漂浮在半空的朦胧光影如碎雪崩落般悄然飘散,化作了满天细碎的微光粒子并迅速消失在空气中,而这又仿佛引发了一次连锁反应——在光影散落的瞬间,整个平台的地面便突然流过一片辉光,辉光凝聚成亮白色的线条并迅速向着中心区域汇聚,而那团始终笼罩着中心区的、浓雾般盘旋的光芒则在接下来的数秒钟内迅速暗淡、削弱下去。

    戴安娜有些愣神地看着斯科特爵士消失的位置,古老的心智核心有些生涩地运转着,似乎正在处理着庞大的情感信息,高文甚至从对方体内听到了一阵不正常的噪声,这让他忍不住有点担心地问了一句:“戴安娜女士,你没事吧?”

    “……我没事,”戴安娜眨了眨眼,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她的声音仍然淡然疏离,如机器一般精准平静——而且比平时还更加平静。

    高文注视着戴安娜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观星台的中心区域,那团笼罩中心的白光此刻已经完全消退,露出了之前隐藏在其中的事物,高文伸手朝那边指了指:“我们去检查一下那些东西吧,没错的话,那应该就是斯科特爵士留给你的‘遗物’。”

    “是留给我们所有人的。”戴安娜轻声说道,迈步向那边走去,高文则对跟在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一行人沿着地面上流淌的白色光流,来到了观星台的中心,也看清了这里的景象——

    观星台中心只有一个一米左右的圆形平台,其中心微微凹陷,某种不知名材质形成的表面倒映着上方那片灿烂的群星,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仿佛由层层淡蓝色晶体堆叠而成的“晶块”则被放置在平台的中心,这“晶块”被群星拱卫,表面上又浮动着神秘的光辉,而在平台周围,则对称摆放着六把椅子,其中四把椅子上只各自放着一只颜色深暗的骨灰瓮,另外两把椅子上则坐着阿尔方斯·霍尔大学士和斯科特·普兰丁爵士。

    在这个异空间中,两位古代学者的遗体并未腐朽,而是化为了彻底的干尸,他们静静地坐在自己最后的位置上,头颅仍然维持着扬起的姿态,凹陷的眼窝仿佛隔着七百年的岁月仍然在注视着空间最上方的那道裂隙,注视着裂隙中呈现出来的澄澈星空。

    戴安娜来到两位古代学者面前,垂首静默致意,周围的其他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短暂的沉默中表达着各自的敬意,随后琥珀的视线才注意到斯科特爵士死后维持的一个手势——他那已经干枯僵硬的手指指向座椅正下方,似乎正非常刻意地让人们把视线落在他手指的地方,琥珀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终于微微睁大了眼睛:“啊,地上有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人们这才发现,原来那六把座椅附近的地面上竟然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和符号!它们以圆台为中心,以非常规整的方式向外蔓延,几乎覆盖了观星台三分之一的地面,而由于异空间中环境稳定,这些刻痕直到今日仍然清晰可辨——只是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倒映星空的圆台、圆台中心的“晶格”和古代学者的遗体所吸引,以至于在琥珀开口之前,竟然没人察觉地面毛糙的“纹路”竟然是文字!

    “这是……”菲利普瞬间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大量似是而非的字符以及另一种完全不认识的文字,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头昏脑涨,但旁边的高文却一眼认出了那些文字中有一部分正是刚铎帝国时期的人类通用语,另一部分则是索林枢纽和凛冬枢纽都曾接收到的异星信号!

    “这就是斯科特爵士他们留下的‘遗产’,”高文沉声开口,“是他们用二十年时间翻译出来的‘异星字典’。”

    菲利普睁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刻痕,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刻在地上……是应该刻在地上……没有比这更稳定持久的记录方式了,毕竟法术会随时间流逝而解体失效,存储设备会因文明断代而变得无人会用,只有这些刻在地上的,能扛得住最长久的岁月侵蚀……”

    “把这些都记录下来,”高文沉声下令,“在记录完成之前不要动这里的任何东西,防止这个庇护所空间提前崩溃关闭。”

    随行的人员立刻开始忙碌起来,用此行带来的设备记录那些刻在地上的符号和文字,并现场制作出存储在魔力水晶中的数个备份,而除了留下魔法影像之外,几名法师学者更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附魔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用场地速记法术将地上的所有字符誊写在厚厚的卷轴里——不需要高文或琥珀专门去提醒什么,这些学者便能够理解这些刻在地上的字符有着怎样的意义,面对一份从七百年前流传给后人的知识遗产,他们无不将其当做史上最贵重的珍宝来看待。

    而在随行的专家学者们开始记录这些东西之后,戴安娜和高文等人便主动离开了中心区,他们踏过那曾被斯科特爵士用双脚丈量过二十年的地面,慢慢走到了整个观星台的边缘,菲利普抬头向着边缘之外望去,看着那些无重力漂浮的巨大建筑碎块在视线中缓缓旋转运行,而在碎块之外,便是苍苍茫茫、看上去无边无际的虚无幻光,这让他心生感慨:“在这里困守二十年……真是难以想象。”

    “幸好他们头顶还有一片星空。”高文抬头看了一眼位于这片异空间正上方的巨大裂隙,虽然他不知道这裂隙背后是什么原理,不知道两位古代刚铎魔导师是如何将现实世界的星光景象“引入”了这个庇护所中,但他相信,这片星空在七百年前一定鼓舞着斯科特、阿尔方斯和拜尔洛他们,尤其是当他们知道那群星间存在着其他可以思考、可以交流的文明之后,冰冷的星辉也将成为末日之后仅有的安慰——因为他们知道,纵使身边的世界已经分崩离析,但在光年之外,仍有世界充满生机。

    “说起来,你们当年领着大部队从维普兰顿地区路过,当时也没发现这座天文台里还有人啊,”琥珀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高文,“那时候他们大概就已经躲在这个庇护所里了吧?”

    “即便他们没有躲在这个庇护所中,也很难遇到我们,”高文轻轻摇了摇头,“维普兰顿不只是一座天文台,它是一个很大的地区,在这个地区内分布着大规模的城镇和许许多多的研究设施,天文台,博物馆,仓库,研究所……刚铎人在这里研究天外来物研究了很多年,天文台只是这里的核心设施之一,而对于当时处于逃难状态、急需补充物资的难民们而言,天文台这种设施的吸引力明显比不过沿途的城镇废墟和帝国仓库。”

    “天外来物啊……”琥珀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又扭头看了放置在观星台中心圆台上的那个“晶块”一眼,“如果没错的话,那东西应该就是斯科特爵士提到的‘天外来物’了,可以在七百年里不断释放能量并维持这么个异空间庇护所,那可是个惊人的玩意儿,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处理它?”

    她这是在提醒高文,也是在提醒旁边的戴安娜——斯科特爵士留给后人的不只有那些刻在地上的“知识”,还有一件有形的“物品”,那个正散发出微微蓝光的晶块毫无疑问就是当年深蓝之井爆发时保护了这座天文台的关键物品,也是让天文台在接下来的七百年里未受到废土中各种危险事物侵袭的原因,它的价值不言而喻,怎么处理却是个必须面对的问题。

    作为高文这边的铁杆狗腿,琥珀当然希望这个晶块归塞西尔,毕竟现在整个维普兰顿地区都处于塞西尔控制下,天文台也是菲利普手下的人率先发现,整个探索行动如今也是由塞西尔在主导着进行,秉承着“废土中皆为无主之物”以及“率先发现、实际控制”两项原则,这种古代设施中发现的遗物似乎理应归最初的发现者所有。

    但讲道理……这东西却又不是真的无主。

    斯科特爵士留言都说了,这里的遗产是留给戴安娜的,这就比较尴尬了——人家继承人现在就在这儿呢,而且刚才那番影像记录所有人都看见了,总不能腆着脸不认吧?

    这想来想去是一笔糊涂账和麻烦账,琥珀想了两分钟就感觉头昏脑涨,最后只能一声叹息,小声嘀嘀咕咕:“唉,还是绝户坟好挖……”

    高文没听清琥珀的嘀咕,却也能猜到这家伙脑子里在绕什么,而且在他这边,这笔糊涂账甚至还可以多绕一圈——坠落在维普兰顿地区的“陨石雨”本质上是三千年前阿莫恩撞击苍穹之后掉下来的空间站碎片,而他这个“卫星精”现在姑且算是起航者遗产的继承人,要这么算的话,苍穹站上掉下来的渣渣算不算是他的东西?维普兰顿陨石雨当年又在刚铎帝国造成过不小的经济损失,这责任是阿莫恩承担还是他高文承担?如果是阿莫恩承担,那现在阿莫恩是帝国高级顾问,他的直接负责人又是高文,这就更算不清了,毕竟虽然现在刚铎帝国没了,可刚铎帝国的后人还不少呢……

    这就是一笔毫无意义的罗圈帐,谁感觉自己脑细胞太多了可以去算计一下,但高文一向觉得自己脑细胞损耗已经过于严重,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在这笔糊涂账上消耗太多精力。

    他拥有一整座苍穹空间站,而且在不久后,他还要开始对苍穹站的修复和探索工作,从长远看,海妖,龙族,精灵,人类,这些种族都是要跟苍穹站接触的,除非高文打算从根本上推翻自己一直以来的信条和行事准则,否则他就无法避免这种发展——除非他打定主意要让这颗星球的种族继续躺在重力圈里,谁也别碰天上的起航者遗产,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自己也跟大地上的种族们一起慢慢死去。

    他需要真正掌握起航者的秘密,并且不能重走当年逆潮帝国的老路,他需要全世界的智慧种族都作为自己的助力,通过公开、透明、理性的研究发展而非“精英接触,神化崇拜”来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同时也是必须)让这颗星球所有的凡人都挣脱心灵枷锁并踏出摇篮,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避免那个万物寂灭的未来。

    那么,起航者遗产就注定是不能藏着掖着的——以前实力不够的时候他得把东西藏好,那是因为很多事情并不在他的控制下,但现在,他实力够了,塞西尔帝国有能力成为这个时代的掌舵者,他就得以“掌舵者”的方式去思考问题。

    因此他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让事情都处于自己的掌握下——对苍穹站的研究和探索是要开放的,但苍穹站的权限始终都得在他自己手上,这颗星球的凡人种族一定会崛起并最终迈出摇篮,但这个过程不能失去控制,这不仅仅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那些一路追随自己、信任自己,支持自己理念的同伴们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