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红兵此时并不知道,他最亲近的几个朋友围绕他进行了一次诊断性的谈话。他只是在第二天的时候接到了周子君的电话。

    “有场音乐会,我有两张票,想邀请你去听?”

    “什么音乐会?”

    “别多问,反正是顶级大师的。”周子君故作神秘道。

    “是交响乐吗?”曾红兵问。

    “别问那么多了,东海市剧院音乐二厅,快来吧,我在那等你。”周子君说完,便挂上了电话。

    曾红兵若有所思,他以前就说过,音乐是共通的,连动物和外星人都能听得懂。二战中那些恶贯满盈的纳粹军官,也能够痴迷音乐不能自拔。

    但对于音乐不怕你不懂,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自命风雅。曾红兵若干年前,在北京的一场交响乐音乐会中,聆听过顶级大师演奏的命运交响曲,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音符钻进了自己的耳朵,仿佛看到贝多芬站了起来,用力在扼住生命的咽喉。

    他知道,这就是音乐的魅力。无关于种族、国别、文化素养,只是扣动内心。

    ……

    打车去了东海市剧院门口,周子君已经到了。

    她冲着曾红兵找了招手,曾红兵快步跑了去过。周子君挽起他的胳膊,道:“走,进去吧。”

    两人到了音乐二厅,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曾红兵这才注意到,舞台幕布开启,这里并非进行交响乐的演奏,站在舞台上的也不是什么顶级的音乐大师,而是一群穿着小礼服、戴着帽子的儿童,他们排成数排,慢慢地都摘下口罩,眼神清澈,略显土气的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们为什么在上台前都要戴上口罩?”曾红兵看到,这些孩子每个人都戴着一个小口罩,这在合唱团很少见。

    周子君低声道:“这些孩子都是白血病患儿,他们因为自身免疫力较低,所以戴上口罩避免真菌感染。”

    “原来是这样。”曾红兵有些震撼,细细观察,孩子们帽子的边缘都没有头发,想必是因为化疗所致。

    周子君低声道:“他们都住在七里塘。前段时间,我们把他们组织起来一起练歌,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演出。”

    “嘘。”曾红兵看到演出即将开始,便做了噤声的手势,他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场演出中。

    周围的灯光逐渐暗淡下来,聚光灯啪的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一个老师指挥着音乐棒,音乐声响起,孩子们准备唱歌,曾红兵神情肃穆,看着前方。

    伴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天籁般的童声引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曾红兵脑中闪过很多画面:赞布罗哭泣的儿童、车条舒心的笑容,甚至是童年里他关于妈妈的记忆。

    这些记忆快速闪过,仿佛一个声音在对他说:“红兵,你要坚强的站起来。”

    接着,孩子们的童声齐声唱了起来:“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曾红兵眼眶有些湿润,看到这些孩子整齐划一的歌声和一张张稚嫩的脸庞,他内心被瞬间击垮。

    他仿佛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激荡,对未来的激情和对挫折的勇气似乎在迸发……整个表演,曾红兵都沉醉其中,音乐的感染力是无穷的,以至于他发现周围包括周子君在内的很多人,都在擦着眼泪。

    演出结束,曾红兵就要去卫生间的时候路过后台,他注意到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家长,正在和他们的孩子分享着演出的喜悦。

    “奶奶,我今天唱的好听吗?”一个小女孩对这头发斑白的奶奶问道。

    “好听,俺长这么大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真棒!”奶奶的普通话里带着浓厚的方言。

    小女孩咯咯笑了:“奶奶,听说我们那边筹建了一个学校,下个星期我就又能上学了。”

    “是呀,刚才那几个大姐姐说了,帮咱们盖个小学校。”

    曾红兵不忍心打断这祖孙俩的对话,便没走进去。

    想必,这些家长都是从七里塘赶来的,今天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够在这里进行演出,内心中的欣慰和骄傲溢于言表。

    他知道七里塘这个地方,是离东海市不远的一个城中村,因为房租低廉,又离华东儿童医院不远,那里聚集了全国各地的白血病患儿和家属。

    几年之前,他曾去过那里,低矮密集的自建楼房、横七竖八的羊肠小道和密密麻麻的电线就是那里的全貌,周遭的高楼大厦将阳光挡住,让那里显得昏暗阴沉。

    更让曾红兵印象深刻的是那里的人们,大人们眼神空洞,孩子们却天真无邪,他们虽然与打鞘、骨穿相伴,但却无比坚强。

    是啊,明天会更好。

    这时候,两个志愿者的对话传来。

    “新建的临时教室还差个多媒体投影机,之前有个老板答应投,现在又不投了。”一个男子抱怨道。

    “这人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没有投影机很多课程就不好开展了。”另一个女孩子说道。

    “没办法,有些人是为了名而捐助,看到无利可图也就打消念头了。”男子叹了口气。

    曾红兵想了想,便走了进去。

    “你好,请问你们是这里的志愿者吗?”曾红兵问。

    “是的,先生有什么事吗?”男子抬头问道。

    “你们这儿的周子君刚刚委托我,说有个无名氏愿意捐助五万块钱给孩子们购买投影设备和书籍,她让我帮忙带过来。你们的对公账户是多少?我现在转进去。”说着,曾红兵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子君姐真厉害,这下帮了大忙了。”男子和女孩很高兴,纷纷喊来其他人分享喜悦。

    曾红兵淡淡一笑,转完账后,便悄无声息地走了。

    ……

    回去的路上,曾红兵和周子君依旧选择步行。

    “刚才我注意到你去了后台,是干什么了?”周子君问。

    “喔,没什么。我去卫生间的时候,听几个孩子家属在谈论关于治疗的事情,就听他们聊了聊,他们的生活真不容易。”曾红兵道。

    周子君说:“是啊,对于患者来说,高昂的医疗费用是一方面,更可怕的是人们的误解。白血病患者因为免疫力低,害怕感染经常要戴口罩。但出去玩的时候,却经常遇到被人误以为是‘生病的孩子’,很多人会出于这种误解,让自己孩子远离他们,这种无形中的伤害有时候更严重。”

    “所以有时候他们会对生活失去希望。”曾红兵问。

    “是的,不久之前在七里塘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其中的一方是患者家属,因为走路跟一个起了争执,后来发生了悲剧。”周子君继续说:“所以我们考虑之后,决定让孩子们和他们的家人燃起希望,就搞了这么一个合唱团。别看他们年纪不大,但都很坚强懂事儿,特别招人喜欢。”

    曾红兵笑了,笑容比之前显得轻松不少。

    周子君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接听,不一会儿她挂上手机,意味深长地看着曾红兵。

    曾红兵有些不解:“这么看着我干嘛?”

    “没什么,刚刚有人盗用我捐了五万块钱给机构,我在想这人会是谁呢?”周子君说。

    曾红兵看着远方,缓缓说道:“这些钱是我在非洲挣得,不管怎么说,我给那里的儿童带去了一些战火,再次用在儿童身上,也算是理所应当吧。明天会更好嘛。”

    周子君点点头。

    寒风阵阵,周子君不由得抱紧双臂、裹紧大衣。曾红兵看后,很自然地将外套脱去,给她披上。

    周子君没有道谢,却一下挽住了他的胳膊。

    曾红兵显得有些不适应,不过没有挣脱。

    周子君说:“红兵,既然你知道孩子们‘明天会更好’,你自己为什么不开启一段‘明天’呢?”

    曾红兵沉默了,他停住脚步,看着周子君,正色道:“子君,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不喜欢受约束。跟我在一起,你可能不会像其他人有个稳定的家庭、幸福的生活,说实在的,有些东西我给不了你,所以我也就不跟别人恋爱成家,免得祸害别人。”

    “我不觉得是祸害。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我不干涉你。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喜欢我了,你跟我说,我会自己离开。同样,如果哪天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会离开你。”周子君也斩钉截铁。

    看着周子君那副倔强的表情,曾红兵知道,他找对人了。

    他慢慢地挽起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