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沉忽然明白,他得学着接受自己,接受自己是一个不完美的人,接受自己的失败,并积极地面对它,跨越它。

    这念头生出来的时候,桌面上的古琴似有感应,铮鸣起来。

    琴身流光皎洁,隐隐有化形为长剑之势,带着极其强悍的灵力。

    这是属于那个骄傲上神的。

    他最是自负,也最是自卑。

    因为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罪人不配争取,不配好好活着,所以心甘情愿堕落。

    这是他赎罪的方式,也是他亲手递到别人手中的利剑,用来折损自己。

    可是这一次,他心里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想要为之付出努力。

    想要从自己施加给自己的囚笼里挣脱出来,去到她身边,去喜欢她,特别认真的那种喜欢。

    不管什么任务,不计得失。

    连死生都不惧。

    又何惧前路?

    傅月沉轻抚长琴,指尖温柔,仿佛告慰被压抑多年的心。

    不知不觉中,也将他亲手尘封在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慢慢释放出来。

    那是他的道心。

    也是神格。

    所谓神格,无非是敢于舍弃一切的勇气,不问前路的坚定,向死而生的从容。

    高高在上的神明,也只是比凡人多了一些力量,一些忍耐,一些孤勇。

    傅月沉已经想明白了。

    去他妈的任务。

    比起任务失败,他更怕再也见不到四喜,比起再也不见,他更怕她死在他面前。

    所以老子不干了。

    ……

    猫儿轻轻呜咽了一声。

    星衡:弟弟的思想有点危险。

    但是我好喜欢?

    ·

    半月后,傅月沉见到了霜玺。

    她从天启远道而来,离开了彻底落败失势的玄临身边。

    听说他试图谋反,被永囚于东宫,太子位形同虚设,与废人无异。

    或许他还能东山再起,但霜玺等不起了,她选择回扶华。

    因为君后逝世,霜玺觉得父仇已报,连带着对女帝也没那么讨厌了,既然她有这血脉,就该像四喜一样,享受皇女的待遇。

    于是到定京的第一日,她就约见了傅月沉,在临江茶楼。

    青年还是高岭之花的模样,如皑皑白雪,不沾染红尘半分。

    霜玺心生自卑,只好拿出那三个要求,提醒他,该替她做的。

    仿佛这样就能找补回她下意识低他一头的感觉。

    但出乎意料的,那一向极好说话,温润如玉的公子放下茶盏,左边唇角斜斜勾起,颇为不屑道:

    “答应你的那些事,我,一件也不会做的。”

    傅月沉话落,被扣完最后一积分,反而心底坦荡,无畏风雨。

    霜玺霎时间没了脾气。

    傅月沉在等着任务失败,可他等来等去,只等来霜玺的哭诉,冷艳的女子红着眼睛,倔强道:“傅月沉,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你也必须是我的。”

    霜玺的征服欲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她骨子里到底是流有扶华女帝的血液,越挫越勇,至死方休。

    也是这一刻,她对傅月沉的喜欢超出其他所有人。青年于她,已是白月光的存在,只需要傅月沉为她而死,成为心头朱砂痣,任务即可圆满。

    猫儿告知这一切后,临江眺望的青年挑了挑眉: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唇边荡开笑弧,散漫的同猫儿说:不好意思,爷不想死。

    傅月沉想活在这个世界,活在有四喜的任何地方。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可以接受四喜的喜欢,也不能表露自己的喜欢,虽然,四喜已经不会再说喜欢他了。

    可他仍然是她的正夫,是她纳夫侍路上的绊脚石。

    他想,得踢了傅明牙才好。

    一时间,青年又想起了那次回门。

    那是十天前,按照扶华女尊的规矩,四喜要陪着他们回门。

    坐马车的话,三个人总是有些挤,但傅明牙从不要脸,死赖着上来,以至于从宫里到傅家,就是三人行。

    这人打小就爱跟傅月沉争高下,毋庸置疑,四喜也是傅明牙要争抢的。

    青年有时候觉得,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不仅时不时到自己面前蹦跶一下,还什么都要抢他的。

    唉,我这自恋的臭毛病。

    傅月沉敛敛心绪,他如今已经能坦然面对自己,接受自己,并慢慢改正了。

    等见过家主后,青年和傅明牙各回各的院子,只有四喜和家主还留在雅室静谈。

    少女的目的很明确,笑着说:“傅老,我想多留几日。”

    她适时露出小女儿的情态,说:“月沉他在宫里不习惯,所以我想陪着他回家待一段。”

    这都是屁话。

    我只想合情合理留在傅家,到处溜达,翻翻线索,最好能找到你们迫害我父亲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