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秉承着一种“有始有终”、“在开始的地方结束”的心态,准备着最后一次演出,在“妄想”。

    他们会演出他们共同创作的第一首歌;

    他们会面对因为乐队结识的各方好友;

    他们会在演出后,在公园的草地上,干掉最后一只啤酒。

    直到余茹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风雨欲来。

    休息室只有他们三个,邢贺也不在。

    林可叁他们是有跟余茹打过几次照面,但还是第一次见她面无表情的模样。

    林瑾欢在她妈妈将休息室的门关上时就站了起来,许些慌乱地迎上去。

    直觉告诉她,她妈妈出现在这里并没有好事。

    她加入乐队后,是先跟家里人坦白的,也邀请过他们当观众,但获得的反馈接近于零,她的父母也不曾来过,渐渐,她也就很少提及。

    “不是说,在学校晚自习吗?”余茹开口,抿着唇的她严厉又不容质疑。

    “我……”林瑾欢手足无措,还未说出一句像样的话,就听余茹打断她——

    “林瑾欢,我对你很失望。”

    “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家。”

    发生了什么呢?

    林瑾欢确实是撒了谎的。

    因为上周末去公园参加同好举办的交流会,她向余茹保证:“是最后一次了。”

    那现在呢?

    林瑾欢结结巴巴,一边往后退了两步,语气里都是抗拒:“妈,我等下有演出。”

    所以,能不能,再给她一个机会?

    可能是后退的动作又刺激到了余茹,她冷笑了一声,不容置疑地要上前抓住林瑾欢的手腕。

    林瑾欢咬着唇下意识往后倒,目光中突然闪进一个身影,挡在她身前。

    她抬头,是林可叁。

    那时的林可叁已经有了同龄人少有的稳重,挡在女朋友面前,语气认真且诚恳:“阿姨,有话先坐下来说吧。”

    余茹记得面前这小孩,人懂事识趣,长相端正,以往对他的印象也好,但此时的她不由自主地对他恶言相向——

    “你跟我们瑾欢在谈恋爱吧?你们在搞的这些事,有没有想过以后?”

    “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你父母优秀,但是我们瑾欢的以后只有她自己走。”

    “一个破乐队能过一辈子?你这是在毁她的路!”

    “……”

    后面林瑾欢居然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场面突然离她渐远,余茹提着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有人拿了张塑料膜,罩住了她的耳朵和眼睛。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得已,也不想再接着丢人,于是在余茹的不容反抗下被她拽回家。

    临走时,她没敢看林可叁的眼睛。

    她觉得太丢人了。

    她觉得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想再出门了。

    回到家,林瑾欢沉着脸,扫了一眼客厅里埋头抽烟的爸爸,一声不吭地往房间走,又被余茹扯回来。

    她身上还穿着新买的衬衫,她偷偷熨过,平平整整的一件穿在她身上,挺好看。

    可被余茹这么一扯,袖口的纽扣竟轻易嘣出,不知飞落在何处。

    林瑾欢的眼睛又红了。

    “你哭?你有什么资格哭?”余茹气结。

    “……”她张了张口,柔顺的长发沿着低头的幅度垂下。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啊?你高三了知道吗?还学人家搞乐队,谈恋爱!”

    “……”

    余茹的声音在她生气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而林瑾欢的沉默又往她身上添了把火。

    “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行?我把什么好的都留给你们,你们还不知足吗?”余茹说着,自己眼圈也就红了,“你就等着我去死好了!”

    多熟悉的话语。

    林瑾欢猛的抬头看向她妈,心中是一片漠然。

    这些话,从小她就听厌了。

    什么要她死什么的。

    林瑾欢扪心自问,从小她只愿她家人平平安安,反倒是她的家人脱口而出将这灾难嫁祸给她。

    林瑾欢不想听了。

    她也不想留在气氛逼仄的客厅,面对开始流泪叙说自己不幸的母亲,以及一旁不断抽烟、眼里都是失望的父亲。

    她愣愣的,她只是茫然。

    她的罪,至此吗?

    余茹看她抬步就要回房,一气之下便又脱口而出:

    “你加那个乐队能干什么?你不读书你要干什么?”

    “你要去卖吗?”

    一瞬间,林家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林辞手指间的烟头发着猩红,一瞬间竟烫得他指尖一疼。

    你……

    你要去卖吗?

    林瑾欢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转飞快,捕抓到某个字眼,不可置信地回头,眼中有些摇摇欲坠的东西接近破碎。

    而余茹,余茹在脱口而出的那瞬间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