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十二月中,一个电话打乱了韩叙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他抽出时间,回了趟h城。

    面色苍白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看到了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韩叙站在原地,静静的等着。

    安静的室内,病人终于忍不住,悄悄的又看了过来。

    “怎么还没走?”他张嘴斥道。

    “不敢,”韩叙回他,“总要让您把这出戏唱完。今儿个,您想唱子承父业呢还是乱点鸳鸯谱?或者,两者都有?”

    “胡说什么?”韩卫国从床上坐起,梗着脖子不肯承认,“倒是你,可真是有出息了,整天折腾你那蚂蚁那么点大的小公司,听说,还被一个上门女婿欺上头了?”

    韩叙皱了皱眉,纠正道,“不是上门女婿。”

    “这重要吗!”韩卫国气的吹胡子瞪眼,除却两鬓斑白,脸色倒是气的红润了不少。

    可见精神还不错。

    他放下心,顶了一句,“在您的眼里自然是不重要的。”

    韩卫国神色一僵,接着挥手赶人,“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

    “您自个保重身体。”韩叙说了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刚好钻进他的耳朵,“哼,让我保重身体也不回来帮忙……”

    韩叙假装没听见,笔直的向前走去。

    直到那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时,病房内才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出了医院回到韩家时,母亲容真早已在大厅等候。

    见到他时,温柔的笑了笑,“瘦了。”

    又问他,“去看过他了?”

    韩叙嗯了声。

    “跟你提起周家的事了没?”她顺手递过来一杯热茶。

    韩叙伸手接过,“还没来得及。”

    “那个周家的漫漫,我有见过,是个温柔的孩子……”她还待继续说下去,却被韩叙打断。

    “母亲,我有喜欢的人了。”

    容真有些惊讶,随即笑了,“是吗?什么时候带回来见见?”

    向来在人前冷静自持的韩叙在这一刻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未来充满着不确定。

    即使他可以一路披荆斩棘勇往直前,可如果那个人不在那里,就没有意义。

    感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

    他的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脆弱。

    容真心疼的揉了揉他头上软软的发丝,柔声说道:“不知道要怎么做的时候,就问问你的心。”

    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精心培养的独子向来乖巧懂事,却在那人一意孤行的订婚决定下跑来问她。

    “母亲,我要怎么办?”

    “母亲,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母亲,林盈盈是家人,我不想为了祖父娶她。”

    来问她这个快忘了自己是谁的莬丝花。

    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轻轻的揉了揉他的头发,告诉他,“问问你的心,如果你觉得后果可以承担,那就按照你的心去做。”

    然后,那个少年,第一次张开了羽翼,学会了飞翔。

    她看着他跌跌撞撞,看着他筋疲力尽,却终于飞出了这片被笼罩住的天空。

    问心。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以往的坚定。

    何必去在意她会不会在那里等待,这世界上的奔赴并不是都有意义,他要做的,是携着山海,去到她面前。

    说一次,我喜欢你。

    翌日,韩叙踏上了归途。

    容真目送着他的车走远,回望面前的芬芳花园和远处的小桥流水。

    这如同江南庭园一样精致的豪宅,困住了她心甘情愿的半生。

    嫁给韩卫国那年,容真二十二岁。

    年轻貌美、聪慧可人。

    唯一不足的,是她的家世。

    平平无奇的出身,自然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才艺。

    韩卫国嫌弃的也是她这一点,为此,在婚后,请了不少先生来教她。

    琴棋书画自不必说,礼仪、茶艺、插花其他种种贵妇人略懂一二的也必不可少。

    要不说容真聪慧呢,她硬是凭着对丈夫的爱和一腔不服输的劲学成了端庄的如同大家闺秀一般的韩太太。

    也终于让当丈夫的能带的出去,不再像以前那样,人人在背后里嘲笑他娶了个除了姿色一无是处的女人。

    婚后的第三年,韩叙出生了。

    韩卫国却和容真吵了一架。

    为的是一个称呼。

    认为礼仪要从孩子抓起的韩卫国,听到容真哄孩子说的妈妈两个字,勃然大怒。

    “你以为儿子是和你一样的出身吗?他是我韩卫国的儿子!”

    从此,妈妈不是妈妈,是母亲。

    爸爸不是爸爸,是父亲。

    就连在偏僻山脚养老的爷爷,也只能叫祖父。

    尽管,那时才出生不久的韩叙,还没学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