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不知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去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跟妖怪,早就听说过桃都鬼医的名号,我又不瞎,怎会瞧不见你腕子上怎么摇都不响的金铃铛。”它耸耸鼻子,“再说,你身上一股药草味,还有血腥味,反正怎么都不是这人世间的味道,不是桃夭是谁。”

    桃夭一笑:“以为是只知道吃的蠢材,原来是我想错了。”说着说着她突然脸一沉:“既知道我杀妖不眨眼,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金铃不响,尔无杀机。”它还是躺着不肯起来,吃准了桃夭不会将它怎样。

    “啧啧,说话还突然斯文起来。”桃夭瞪着这个不怕死的赖皮妖怪,将它说的话跟它此刻的模样一重叠,倒觉得有意思起来,笑着晃了晃自己的铃铛,“你就不怕它突然响起来?”

    “你这样的人物,杀掉我不觉得羞愧吗?”它竟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渺小视为天大的优越,不要脸地滚来滚去,“反正你今天要么杀掉我要么请我吃盐巴,不然我就一直哭一直闹一直滚。”

    家里那只狐狸已经够不要脸了,想不到这个更胜一筹,身上长毛了不起?

    桃夭气得想笑,生平头一回被威逼请客吃盐……

    “我凭什么要请你吃盐?你偷东西本就不对。再不滚起来我可不客气了!”

    “我不起来!要么杀掉我要么请我吃盐巴!”

    路过的行人纷纷朝桃夭投来奇怪或者同情的一瞥,大概想的是好端端一个姑娘怎的对着墙根儿的空气说话,怕是谁家脑子不好的姑娘偷跑出来了?真可惜,长得那么喜庆。

    桃夭自然觉察到旁人的目光,心想老蹲这儿跟它纠缠也不是个事儿,算了,对这种毛茸茸的一哭就下雪的无赖,莫说杀心,竟连脾气都发不出来。

    可是,堂堂的桃都鬼医怎么能对一只小小的咸鼠投降呢?

    桃夭眉头一皱,暗暗咬了咬牙,将手伸向自己永不离身的小布囊……

    第二十九章 咸鼠(2)

    “唔唔,味道还可以,不错不错。”

    小孩脑袋那么大的盐罐里,咸鼠一头扎在盐巴里大快朵颐,只看到个毛茸茸的屁股露在外头,不多时便将一罐盐巴吃得一粒不剩。

    桃夭咬着一颗野草,了无生趣地望着面前结了冰的小河——实在不能原谅自己啊,布囊里随便一颗小药丸就能让它消失得一根毛都不剩,自己明明是要拿药的,可为何拿出来的是钱呢?拿钱也就罢了,为何还真去给它换了一罐盐回来呢……说好不投降的……唉。

    咸鼠躺在空罐子里打了好几个饱嗝,这才有了力气,心满意足从罐子里飘出来。

    “不少妖怪说你是个恶婆娘,你知道的?”它飘到她面前,吱吱笑出来。

    她白它一眼:“所以你现在无比感动于我的温柔善良,并且觉得那些妖怪都是瞎子。”

    “不啊,你真的很凶恶。”它坦白道,“但你还是请我吃盐了,所以以后再碰到这么说你的妖怪,我会跟它们说这么凶恶的人也拿我没办法,所以你们这些自以为比我厉害的家伙们在我面前还有啥可臭美的!”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桃夭哭笑不得,拿指头对准它脑袋一弹,跟弹个棉花球一样,眼见它在空中翻了好几转才停下。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又飘回来道:“我说的有错?”

    “你开心就好。”桃夭吐掉野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巴,又看看天色,“你说你饿,盐巴请你吃了,你说你累了飞不动,我也把你送到你家附近了,以后不准再缠着我,更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

    “可我要是还吃不到眼泪怎么办?”它急急挡到她面前,生怕她走了,“盐巴只能暂时果腹,天天吃盐巴我会掉毛,还会呼吸急促,很难受的。”

    “怎么办?”桃夭冲它咧嘴一笑,鼓了几下掌,“那我真该替你选的那个人放鞭炮庆祝,你们咸鼠就见不得人家开心快乐,成天盼着人泪流成河,你要天天这么饿着,说明那人的日子幸福。反正你又饿不死。”

    “他幸福个鬼啊!”咸鼠沮丧无比,如果它有手,肯定要扇自己两个大嘴巴,“我也没想到当年我以绝顶的速度从那一群同类里杀出血路选定的人,结果会是这样……”

    闻言,桃夭顿时生了几分好奇心:“结果怎样?”

    “结果……你跟我去瞧瞧不就知道了,反正你也闲得很。”它眨巴着米粒儿大的眼睛。

    “我闲得很?”桃夭指着自己,“你可知此刻有多少妖怪盼着我救命?”

    “那你不还是在洛阳城里一个人吃面。”它不服气,“还跟我纠缠了好几个时辰!”

    桃夭一口气哽在喉咙,请客吃饭送客到家后换来的评价居然是纠缠?一只小屁妖怪竟敢把这个词用在她身上?

    “走吧走吧,我家就在前头,过了那座石桥便是。”它根本不在意她此刻的心情,转身朝前飘去,“瞧你一个人到处闲逛也挺可怜的。”

    别再说了,再说你就真的要死了。

    桃夭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把取毒药的手压了下去。

    想想桃都里的妖怪们,哪个见了她不是唯唯诺诺,敢同她较劲的,那也是自带毁天灭地真本事的大妖怪。那么,人界的妖怪是不是很容易活成脾气跟本事成反比的样子?大概还是欠收拾……

    从洛阳城南郊的这条无名小河到走过前头那座石桥,再经过一座名为“明镜寺”的小庙,便看见一座摇摇欲坠的草庐。总之这段并不算太长的路上,桃夭认真规划了至少二十种收拾咸鼠的方法。

    离草庐尚有十几步距离,便听到里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走近,四面空空只有个顶子的破烂地方里,唯一像样的便是一床还算干净的蓝底儿棉被,棉被下躺了个银发凌乱皱纹满面的老头子,似在昏睡中,脸上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红气,时不时咳嗽一阵子。身旁不远处,架着一口里外都烧得漆黑的铁锅,锅里也不知是烧的水还算汤,懒懒冒着热气,下头的炭火燃得半死不活。

    草庐之后是一面深灰围墙,延伸颇长,上头爬满枯藤,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正对着草庐的位置,露着个两尺高的洞,大概是被野狗扒出来的,透过这洞口隐约可见墙后密集而萧瑟的野草。

    咸鼠落在那老头身上。

    桃夭指了指老头,拿眼神问它,这就是你当年选中的人?

    咸鼠点头,叹气不止。

    难怪连盐巴都吃不上……

    只有要饭的才会住在这样的地方吧,人到暮年却无处栖身,此生也是够潦倒了,一想到这只对她大不敬的咸鼠居然是这样的运气,桃夭“扑哧”一声要笑出来,但马上捂住嘴,怕吵醒那病中的倒霉鬼。

    可这样的人,居然不哭……咸鼠虽以眼泪为食,但食量并不大,据说一滴眼泪十年不饥,盐巴虽然也咸,但吃再多也比不得眼泪,这只咸鼠饿成这样,说明这人至少十年不曾落泪。一个把日子过成这样的人,十年不落泪,也是罕见了。

    桃夭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个中年僧侣提着竹篮往这边走来。

    是那明镜寺的和尚吧,他抬眼一见桃夭,愣了愣,施礼道:“敢问这位女施主有何贵干?可是曲施主的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