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笙指着外面的田地,眼神中充满骄傲。那是为他家陛下而骄傲!

    “陛下说这一路大军过境扰民不浅,踩踏良田不管是何种律令都要赔偿,北陈子民也是他的子民,自然要一视同仁。”

    “那他是怎么赔的?”随翩看着窗外的这一片生机勃勃,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很配合得接了话茬。

    “以银钱赔付不现实,而且全部用银钱赔付,银子又不能吃,这么大的粮食缺口说不定会造成粮价飞涨,所以陛下第一件事就是派遣农官携菜蔬种子下去扶民。”

    “是因为补种庄稼来不及了,对吧?”庄稼一般早春时节就要种下去,初夏都结穗了,不可能这个时候补种。

    “正是,农官发放种子租用农具,帮助他们在田地上改种还来得及的菜蔬瓜豆。”何以笙的声音不小,可是别说队伍里的军汉,就连姜玮的眼睛都在发亮,“别说这些寒瓜旱芹,还有教他们搭了茅草屋,在里头培育菌菇。”

    “可是这些瓜菜不顶饱,乡间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产量,又要怎么解决?”随翩看似刁难,可是撑着下巴的表情分明就是在捧哏!

    随翩不相信齐源前面九十九步都做了,最后这一步会没想到!

    “到了收获的时候,会有朝廷派人下来收卖,价格会稍高一些,换粮食也成,给银钱也可——就算再不济,这些瓜果都是能果腹的东西,就算是吃不饱,也不会饿肚子。

    再说,瓜菜的周期短一些,用不了一整年,大部分的这一茬儿收了,还能再种一茬儿,萝卜芫荽冬菘,反正种子能领,农具能借,都从赔偿里走,到了年底,这一笔赔偿应该就能在种子农具和加价的收买中平帐了。”

    “那收上来的瓜菜怎么解决?这些可不是金银珠玉,可以放在库房里,大多放上两日就坏了。”随翩又补上了一个漏洞。

    “给文武百官添做食禄或者送入军中,偌大朝廷还消化不了些许瓜菜?不过陛下说,不许放在市场上售卖,以免谷贱伤农。”何以笙是真的了如指掌。

    毕竟这些种出来的瓜菜里,十有还有他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

    “你们陛下想的周到,是着实把百姓民生福祉放在心上。”也顺便用这一手把原本可能化为流民甚至是暴民的农人牢牢绑在田地上,为这一路的稳定做贡献,再顺便狠狠收割一波名声声望,一举三得。

    但做皇帝的能有这样的心计谋算和城府,便是他治下百姓的,万民之福。

    “我们陛下是当今天下最好的皇帝!”何以笙的话充满骄傲,不只是彩虹屁,连其他随行的护卫都是一脸赞同与有荣焉。

    “嗯,我赞同你的观点,他的确是我见过最好的皇帝。”反正随翩也没见过几个皇帝。任敬远登基之后的施政她又没亲眼见过,那个管不好后宫引发逼宫内斗不择手段截杀边关大将的老皇帝显然跟齐源没法比。

    再次重复,对于脑残粉而言,夸他爱豆比夸他们本人高兴多了,不止何以笙和姜玮一脸光彩,就连随行的护卫也有不少都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这洗脑能力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随翩敲了敲自己的额头问道:“佳佳,那你赞同吗?”

    何以笙的面上就透露出些许紧张。

    他怕要是韩佳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他自己就得气的七窍冒烟不说,队伍里还有人说不定会帮她得偿所愿!

    一片沉默,就像连微波都沉在湖底的湖水。

    “她……怎么回你了?”何以笙小声问道。

    “她没有说话。”随翩轻笑。

    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韩佳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她承认了他们的评价,只是出于原本的立场因素,无法宣之于口。

    何以笙松了一口气。

    随翩却在步步紧逼:“如今天下未定便有这样的盛景,这样的场景,你以前见过吗?”

    原本的北陈虽然势大,但是到了近些年,必然是不如南魏的。也许北陈太后有这个手段,可主少国疑,群狼环伺虎视眈眈,朝堂上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平衡上,大部分的利益也都要消耗在党争上。

    军事牵扯了大部分资源,能分给民生的就很少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既已将身许国,何以许家(十)

    只能吃老本的北陈自然没有上下一心的南魏朝廷这么纯粹。综合国力和居民水平,自然也就慢慢落后了。

    年前韩佳还在给城外流民施粥就是一个例子,五年前随翩她们在亳州的时候,齐源治下从州府到乡镇,无论规模大小,只要有驻军有政府的地方就已经都没有流民乞儿了。

    “佳佳,你不是困守内宅何不食肉糜的无知女子,你也曾施粥舍饭,赠医施药,你见过民间疾苦,见过流民悲惨。你知道北陈皇帝治下的真实人间是什么模样。

    那么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天下,到底是谁更适合做皇帝?是主少国疑子弱母壮党争不休的北陈皇室,还是上下一心手腕强大的南魏天子?”

    这个结论,不管是谁都早已心中有了结论。

    “有此明君,盛世可期,一家一姓的仇恨,当真比得过这万民的福祉?”

    随翩的话,给韩佳的心上加上一块重重的砝码。

    “明君盛世是别人的,可那个家是我的!你叫我怎么伟大?”韩佳的声音带着低泣,“我一直以为我心底柔软良善,可是却得摆在我自己家人的安康吧……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家人了。”

    “说的有道理。”随翩点头,不再步步紧逼,反而退了一步安抚道,“我也不强人所难逼你放下仇恨对南魏效忠,只是呢,你也别想这么多,走一走看一看,你看他们生机勃勃的,你是不是心里也会舒服很多?”

    随翩指的是路边在田地里劳作的寻常农人,虽然是个苦差事,可他们的大部分都似乎乐在其中,哪怕见不到正面看不到笑脸,应能清楚得知道这个人不是他能得罪的。

    “你……让我再看看,再看看……”韩佳的声音低落下来。

    随翩从善如流。

    她既然要再看看,那就放慢了脚步带着她看。看一路百废待兴,山河重建,也曾遇到过北陈负隅顽抗,山匪趁火打劫,更见过南魏民心所向,江山重换生机。

    “我到没想到,南魏北陈划江而治,划的原来是这条江。”随翩随手拂了拂清浅的江水,“这条江叫什么名字?”

    五年前其实这里还是大夏朝的领土,不过名存实亡,兵阀交战拉锯得久了,沿江沿岸千里沃土都成了荒草苇丛满生的荒地。更有白骨盈野,尸骸平原。当时正是北陈挥兵杀入大夏皇都,那这里应当还是北陈的境内。

    随翩脖子上的伊丽莎白圈已经摘了,只是脖子上还包着纱布不大好看就带了个浅露帷帽。站在江边被风吹起来帷帽边缘,飘飘欲仙,直欲乘风归去。

    “叫清源江。随姑娘以前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