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翩是真的想见见江东秀。

    都是小脚女人,她却和安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她是有名的“大老婆保护协会会长”,为人生性爽直泼辣,有她在,安朱面对景宋,就会有一个天然的强援,不至于从头输到尾。

    更妙的是,章寿和古月适的立场不同,江东秀会帮她说话,却无法插手到他们的婚姻里来。

    “我……好。”这件事不容易,余芳原本想要回绝,可是想想,这似乎是大师母第一次说想见谁,想认识谁,她又不忍心回绝了。

    “大先生和古先生不合,这样,会不会不好?”等余芳走了,安朱的声音才怯生生得响起来。

    “刚才你也没反对不是吗?”随翩嗯了一声。

    安朱就更不说话了。

    可随翩忍不住不说话。

    “安朱,你想靠他一辈子,可是现在景宋已经出现了,他真的愿意给你靠一辈子吗?就算他这一辈子可以靠,却靠不到你的这一辈子啊!老境颓唐晚景凄凉,你还想吗?”

    随翩努力了十几年也没让她自己站起来,现在就认命了,大不了替她把这辈子过完吧。

    反正已经过了一半了。

    这最后的二十多年,最险最乱的二十多年,随翩有法术傍身,也知道些历史走向,好歹护得住她。

    但过归过,牢骚还是要发的。

    可是这一次,安朱给了她回应:“随翩,后半辈子,你来过吧。”

    随翩猛然坐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安朱的声音,“后半辈子,你来过,照你的过法过。”

    “照我的想法?若是让我来,我是不会给章寿当妻子,更不会盼着他回心转意的。”随翩问道,“你可想好,若是我来过,安朱就只是安朱,不是章寿的妻子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为徒不为妻(三十)

    “嗯,我想好了。”安朱已经考虑了太久太久了,“照你的过法,也许安朱这个名字,会和以前不一样呢?”

    “好。”随翩郑重答应。

    安朱的父母用了二十八年把她教成了一个最标准的贤妻良母,随翩用了十四年告诉她,要当一个新女性。

    十四年,从小学到高中,又留了两年级,如今留级生安朱,终于要看看,新女性的大学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第一件事,随翩就是让安朱提笔写信:“给马珠写一封信,就说愿意把给章寿的那些信件公开,请她找人代办。”

    “嗯?我写?”

    “一直都是你在和她通信,马珠认得你的字迹。”随翩找了个借口。

    这是安朱的人生,随翩替她过,却也不代表她能从此不参与了。

    “啊?”

    “我们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要想自己活,除了做老妈子也只能拿笔杆子了,但想挺直腰板子,做老妈子是不行的。”写完一封信,随翩挤开安朱,展开纸笔落下一个标题。

    《小脚女人》

    “就拿这个,做你打开新世界的敲门砖吧。”

    随翩吹了吹墨迹未干的纸页,让安朱抄了一遍,和给马珠的信件一起收好,让她一同递给报刊编辑。

    这是一篇,模仿章寿《阿鬼正传》的文风,用《祝福》的邪法,用讥嘲的笔调写下一个小脚女人的一生。

    她被母亲逼着裹脚,忍着钻心的剧痛用残疾的身躯做她能做的一切事情,她喜欢漂亮的衣服,漂亮的首饰,却因为简朴不能穿甚至不能喜欢,她喜欢笑,却因为要求端庄而不能笑。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被打造成一个传说中男人应该喜欢的妻子而努力,可实际上,口是心非的男人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虽然不知书达理,但是她勤劳肯干,坚韧不拔,她身上有着传统女性所用的一切美好的品质,丈夫在外求学,她就替丈夫孝顺翁姑,帮他们养老送终,没给丈夫带来半点烦恼。

    后来却因为小脚被自称“新式思想”的丈夫以这是封建残余为由抛弃了,在别人从一而终的要求中,在一片举国欢庆民族解放的氛围里凄惨的死去了。

    安朱抄的是时候,前半部感同身受,后半部字字诛心。

    如果把章寿换一个男人,这也会是安朱的亲身经历,这样的男人,在这个时代里太多了。

    于是,她写的时候,笔尖都在颤抖。

    马珠是这篇的第一个读者,看完后,她神情古怪:“大先生不是这样的人。”

    “我知道,不然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笑得从容的是随翩,“但是如果我遇到的不是大先生,这就是我。”

    “表嫂……”马珠神情怔忪,她看到的,是这篇文章背后透出来的血。

    如果不是鲁瑞鼓动章德不要给她裹脚,如果不是鲁瑞和安朱极力支持她来北平上学,这也许也是她的血。

    “你写这个,是想说什么?”就是因为感同身受,她才会受到更深的触动。

    “我就是有个问题,想要问问那些有学问的先生们。”随翩忽的一笑,“小脚,到底是女人的懦弱,时代的压迫,还是男人的过错?”

    “你是在生那两个学生的气吗?”章家发生的事情,余芳已经告诉马珠了。

    “我生气,却不是她们两个人。”随翩冷笑。

    而是所有以讥嘲小脚女人为乐,抛弃小脚女人为荣,还自诩这是有文化有思想,这是不和封建同流合污,是思想文化的表现的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