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问问他们,这样的行为,难道不是和以前的封建一样只知道把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受害的弱者吗?对弱者行凶逞威风是多么容易的事情,那些高高在上自诩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是不是也是造成她们悲剧的凶手!”

    马珠不知道,自己家这素来沉默的表嫂,原来还有这样的辛辣的笔调,尖锐的言辞。

    但她却半点也不奇怪。

    他们已经习惯了章寿的尖锐,章寿的仰慕者有着和他类似的文风和语调,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会喜欢这篇文章的。”马珠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文笔文风暂且不提,这个时候的文章,文笔风格尚未成型,只要流畅通畅就好,时代因素和背后所潜藏的深意,那些社会现实和精神态度才是时下最看重的东西。或许,带着些许质朴和模仿的拙劣痕迹,更能凸显出笔者同样是个自学成才的小脚女人的挣扎。

    而且,这个时候的报刊杂志,喜欢思想,喜欢开放,不管是反思还是讥嘲,只要你有你自己的思想,就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而这种文章对社会问题和传统封建进行批判和反思,又不触及当前的雷区:政治,不是骂政府和军阀,自然更安全,也更受报刊杂志的欢迎。

    这篇文章和她被挑选出来的信件一起送到编辑手上,很快就刊发了出来,甚至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而安朱也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笔稿费。

    和江东秀的邀请。

    “你说古太太找我?”随翩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是的。”马珠神情恍惚,“她直接找到我家来了。”

    马珠帮随翩投稿也是转了一道手的,可是却难不住战斗力突破天际的江东秀。

    “她……找我有什么事吗?”随翩慢慢说道。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接收一下这个现实。

    “你知道最近的华清梁教授的事情吗?”马珠表情有些古怪,“就是,他的原配太太刚刚告了他赖婚。”

    “知道。”随翩不加掩饰得露出了鄙薄。

    这些入京的“新文化知识分子”,抛弃家乡那些小脚太太简直成了风尚,汪精卫徐志摩郭沫若,渣的五彩纷呈种类繁多,看了都能叫人把下巴掉下来——原来渣男还有这么多渣法!

    就算是同一个渣男,对不同的女人也能渣出花样,渣出风格,渣出新高度!

    不说这些以无耻当风流的文人,就说孙中山蒋介石,哪个没离过婚?

    就算是古月适,要不是江东秀叫拿刀当他当靶子射了一回,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呢!

    华清教授梁南方,就是风口浪尖上的新一任的渣男代表。

    第二百二十八章 为徒不为妻(三十一)

    梁南方在北平认识了一个叫沈樱的才女,就给老家的原配太太何瑞琼去了一封信,要和她“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何瑞琼乍闻消息,千里迢迢上了京城,却被他从房子里赶了出去,他的老师陈先生和引荐他的古月适上门劝说,被赶了出来。陈先生收容了何瑞琼在家里住,梁南方反而上门吵闹,把何瑞琼逼急了,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

    随翩写小脚女人是拿写前世里那些爽文的心态来写的,渣男怎么可恨怎么无耻怎么让人想爬进书里打死他怎么来,只是少了最后翻身打脸的爽感,就是一口气闷在胸口沉沉砸到心底。

    原本还有些戏剧化的夸张,刊登了之后才发现,那个道貌岸然的渣男模样,简直和梁南方如出一辙!

    有了现实的映照,那些戏剧反而成了对世事的深入剖析和理解!

    这可怪不了随翩暗讽,谁叫他渣的如此之标准?!

    “古太太不高兴他的行为,听说会要古先生也出席作证呢!”马珠倒是打探清了来源,“表嫂你这篇文章刊登的时候太过巧合,梁教授正在到处说你侵犯了他的名誉,叫古太太知道了,就想见见你。”

    但随翩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情:“你说那个梁教授怎么了?”

    “他……发文说你侵犯了他的名誉,要找你打官司。”马珠问她,“表嫂要避一避吗?”

    “避什么?”随翩讽笑,“你帮我问问报社那边的主编,再登我一篇文,可好?”

    跟我打官司?你忘了我老公是谁!

    答案当然是好的。

    那篇文章第一句话便是:“之前听闻某教授气我文章暗讽,让他这般不请自来对号入座实在是罪过,面对此等行径,藏头露尾实属不该,还是敞亮些好。”

    “写此篇文章之时,不过是综合了些许见过听过的人物传说,当时尚且不知某教授之事,却不料有人居然如此贴切,如此标准,着实巧合得让我汗颜。后来方才明白,大抵好人有千百种好法,恶人行事总是类似的缘故。”

    “有一陈腐之言说到,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某教授此人,无命无运,不寻风水不积阴德,如何能有如今名声地位?后来方才明了,这是真的读过书的,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仅读了,还把狗肚子剖开,掏出糟粕吃了,挖了精华扔了。”

    “秦观之背信弃义,是为无信,元稹之始乱终弃,是为无义,白居易之喜新厌旧,是为无耻。”

    “所谓风流浪漫自由追求,说到底,不过是个衣冠禽兽,不过是自私好色,不过是无信无义无耻罢了。”

    “这般无德之人,还敢自称教授,是怎样的脸皮让他还敢为人师表?以禽兽表率,教出一窝小禽兽来给他摇旗呐喊,以求法不责众吗?”

    “教授乃是教书授业,他是叫兽,叫了群禽兽。”

    文人嘴仗见的多了,言辞如此直接,战斗力如此凶猛,且不说对错立场,光是骂的这么狠就值得人买来一看一观了!

    江东秀不仅买来看了观了文字言辞,还找上了马珠,非要观一观真人了!

    江东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磕着瓜子等着戏班开场,可眼睛却没落在戏台上,而是等在了门外。

    马珠答应了她会带那位颇有章寿之风的“小学生”来赴约看戏,江东秀对这位战斗力突破天际的章寿迷妹也是好奇得突破天际。

    她没有掩饰过自己是个小脚女人的事实,可“小脚”和“文化”这两个词就好像天敌一般,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放在一起的。

    江东秀自己上过私塾,说起来也算有点基础,可到现在哪怕家里放着一尊大文豪也只能读不能写,一动笔就是错漏百出,有过经历才最了解自学成才的难度,她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犀利的文字的。

    一辆黄包车停在戏院门口,马珠扶着一个穿着老式的月白大袄,玄色绸裙,披着短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长脸女人摇摇晃晃得走下来。

    “姑太太,这是我的表嫂。”马珠作为中人引荐道。

    江东秀在脑子里一转就知道了这个女人的身份,惊讶得眼珠都要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