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和凡间的城市极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满天满地就阴魂连楼梯都不用,开窗就进去了,不过似乎穿不了墙。

    章寿住的是个类似八道湾的四合院,看似低调,实则奢侈。

    人家功德多名望厚香火足,有钱,任性。

    “大先生,好久不见。”随翩双手交叠一礼。

    “你是……替了安朱的那个人?你是阴差?”随翩能入阴间,凭借的就是那个阴差的身份。章寿在阴间等了几年了,自然认得出一般鬼魂和阴差的区别。

    虽然随翩自己都分不出来。

    “我叫随翩。”随翩承认。

    “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章寿温声道。

    “只是想来问一问,为什么替安朱缴这一世重来的功德?”随翩真的很确定,安朱是真的很不喜欢安朱,“我想着,这样的机会,你就算是不给你自己,给景宋,给鲁老太太都比给安朱要可能些。”

    “我心虚,理亏,难免想要补偿她些许。”章寿倒是真的坦诚,“我自负不同于这个吃人的社会,但是在她的事情上,却也做了时代的帮凶。我这一生并无多少遗憾,阿宋的人生过得不错,母亲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她能自己改变的,便只有安朱了。”

    “其实你没有欠安朱什么,没有对不起她。”

    毕竟章寿是人不是圣人,不可能按照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她,面对一个被塞到面前的妻子,不恶语相向已经是他的利益风度了,想要欣然接纳甚至伪装成夫妻和了,有违本心。

    也没有理由要求章寿这么委屈自己。

    “但终究是她哄骗了安朱,对不起她,但她也是实实在在受了委屈,我没办法责怪她,只能补偿安朱。”

    前一个她,是景宋。

    第二百三十九章 有此盛世,如你所愿!

    安朱一直不是个聪明的女子,被景宋哄得团团转,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景宋哄了安朱的信任,却又辜负她的信任,安朱死的时候草席裹身孤坟一座,到最后尸骨离散魂魄无归,着实凄惨。

    “我虽然自觉没有做错什么,但终究是我做的不周全,应该是我补偿她。”

    “我对我的文采有自信,可到底还是有时代和政治的因素得到了很多超出我原本应得的赞誉和推崇,这份因国民的推崇和信仰而来的优待,本就是超出的,还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章寿的魂灵照旧是瘦小的,可是言辞郎朗,气度昭昭。

    他的灵魂,从来都很强大。

    也由此,更让人敬佩。

    “大先生过谦了,和才华相比,更被推崇的,是你的风骨品德和勇气。”

    可章寿依旧摇头,显然很不赞同:“品德和坚守是文人,是国人应该具备的底线,却不是我受到恩待的理由。”

    这是他的为人方式,是他的坚守,随翩无言以对,只能恭敬一礼:“老师。”

    “你也不是我教的,当不起你这一声老师。”章寿摆着你的书长大的,少时不懂文中深意,如今再读,老师的风骨,当得所有读书人一敬。”

    “读我的书长大的?”章寿眉间微动,“你是后世来的?”

    他在阴间,真的知道了不少世情,这个阴间,原本应当都是他的同世人。

    “正是。”随翩点头。

    章寿的表情热切,难得露出激动:“后世是个什么景象?”

    像他们这样为了民族解放和国家富强奋斗了一辈子的人,最大的心愿和梦想,就是见到一个国富民强的新中国。

    可是,他们的奋斗都像是在黑夜里寻路,不知前程不知去路,全凭一腔热血凭心而行,但未来如何,他们不知道。

    他们想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

    “我生长的那个年代,盛世已至,我中国傲立世界之巅,再不受外侮欺辱,无论是战争还是疾疫都能护住自家百姓。

    我们有世界上最好的通信系统,会修世界上最好的铁路和火车——那叫高铁,有我们自己的坚船利炮,战机母舰,能远行海外,扬我国威,便是重现当年的万国来朝也并非不可能!

    老师,那般盛世,当如你所愿。”

    “那是,那是怎样的景象啊!”就算是章寿穷尽想象力,也想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

    想象不出也没有关系,知道那是好日子,就很好很好了!

    章寿那被黑眼珠占满的瞳孔里,似乎隐约有水光。

    那是大处,想像不出,那便从细处着手。

    “老师,我生前是个孤儿,我上的学校是百年之后的吴越医专……老师知道吴越医专的吧?我无父无母,读书上学全靠社会供养,若不是出了意外殉职,我应当是个医生。

    我们还有全世界最亲民的医疗福利系统,孤寡老人和低保户也有政策照顾,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病有所治,鳏寡孤独废疾者,大多能凭自己的能力和勤奋找口饭吃,冻饿饥馑不敢说彻底消失,但已经很少很少了。

    虽然还做不到夜不闭户,但路不拾遗也常有见诸报端。

    老师,有此盛世,当可安心!”

    “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家,想来应该当是个好时候。”章寿的身形渐渐虚化,只留下最后一句叹息,“真想去看看啊……”

    “会的,会去看的。老师,一路走好,盛世在等你,等你去看看。”随翩躬身相送,身形淡化,再现出依旧鞠躬的身形,便是在众星殿了。

    缓缓站直了身体,长城没漏过她眼角的水光:“你哭了?”

    “没有,鬼哪有眼泪呢?”随翩习惯性得扯出一个笑脸,转移开头脸用力瞪大双眼,逼回眼中水光的动作可谓熟练。

    越是想哭的时候越是要笑,这样别人就不会听到你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