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个是……”

    “亚瑟校长第一个过来。他看上去恼火又担忧,把自己的‘妻子限定肉丸芝士三明治’当成了什么泄愤的口香糖大嚼特嚼……”

    安娜贝尔指了指捷克旁边那把椅子下的地板:“因为咀嚼时过于愤怒用力,校长还把一颗裹着芝士的肉丸咬掉了。喏。”

    捷克:“……”

    亚瑟校长!

    “‘布朗宁真是个小混账,孩子,辛苦你了,但请包容他这最后一次胡来吧,等那小混账回来后我绝对会好好教他什么叫做事不要先斩后奏、什么叫尊重伴侣’——这是校长对我说的。”

    安娜贝尔又指了指远处的人群,而沃尔夫·丹拿教授正低头沉迷斯威特特供小甜饼:“丹拿教授是第二个来的人。他对我说的话相对简单,只有两句:‘别担心,那小子是个故意假死的混账,谁也不知道他的伟大计划。但可以告诉我你们家的小甜饼配方吗?’”

    捷克:“……”

    丹拿教授!

    “顺便一提,莉莉根本没来发表安慰言论。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让热爱搞事的我哥滚蛋吧’,然后欢呼一声‘可以继续浪啦’,就跳上了致辞台。后面的事你现在看到了。”

    捷克:“……”

    洛!莉!

    接连被朋友的不靠谱亲友暴击的他只能虚弱道:“那你冷静啊。起码别让他滚蛋。”

    跪键盘跪上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安娜贝尔沉默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棺木。

    捷克第一次从这个女人身上感觉不到什么压迫感。

    “我不明白。”几分钟后,她轻轻开口,“这是他的葬礼,而你们是这葬礼上唯数几个能说得上与他亲密的人。为什么那些来自偏远地方、奇奇怪怪种族的家伙反而比你们更关心他?他们表现得比你们伤心多了。”

    “不……”

    “他的尸体就在那儿。他的死亡现场就在法师塔下。你们都看见了。那么多的法师,那么多的学徒,检查不出一点瑕疵。”

    “……”

    “法师塔已经完成了死亡登记。为什么你们不肯相信他死了?”

    “……”

    长久的沉默。

    久到捷克开始不安地挪动自己,感觉他的座椅上长着扎人的毛刺。

    “这里的所有陌生人都在哀悼他的死亡。”安娜贝尔安静地做了总结,“而你们只是在吃东西,与唱歌,还有问我索要小甜饼配方。这就是布朗宁的亲友吗?”

    ……或钢钉,他的座椅上绝对长着钢钉。

    捷克试着解释:“因为我们了解他……我是说,斯威特,也许泽奥西斯法师有他自己的分辨方法,他从尸体上看出了什么端倪,毕竟校长是位和你父亲齐名的法师……又也许丹拿教授在医务室处理过他的糟心事太多,他见过的伤疤应该比你和我所见过的都多,教授才会毫不怀疑洛森想出某些‘疯狂’计划……”

    莉莉呢,别提了。

    作为在这两个人冷战期时依旧左右逢源、快快乐乐当斯威特闺蜜的神奇家伙——大概是所谓的“布朗宁家族直觉”吧,她很少会被洛森营造的任何假象蒙骗,尤其是一场夸张、戏剧、突兀强烈的“坠塔”。

    他们都了解洛森。

    他们都知道,这场事故实在太适合做他搞事的开头——而谁知道棺材里用来伪装尸体的是什么,或许只是一头玩具熊?

    至于原因嘛。

    唉。

    反正就是搞事。

    在生死线反复横跳搞事,在十字街公然用摩托碾不明液体搞事,现在索性直接假死脱身然后隐在暗处搞事。

    永远没人知道他搞事的原因,因为伟大的布朗宁无所不能,他总要通过形单影只的奋斗来彰显他自己的无聊帅气。

    “是吗。”

    安娜贝尔往椅背后滑了滑,更深地缩进自己的厚围巾里。

    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非常脆弱,尽管斯威特法师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从始至终,她看上去都是那么平静,端庄,毫不动摇。

    但这看上去比外现的浮夸悲伤真实多了,所有人都会毫不怀疑,斯威特法师如果真正感受到“伤心”,就是这样的——

    端庄,平静地坐在第一排,微微垂着头,戴着黑色的贝雷帽,用得体且柔软的外衣裹住自己,平底鞋与地面并成一个短短的直角。

    而无论是谁穿越人群看到这个黑色的背影,都会觉得她在难过。

    尽管她的神情、语气没有任何破绽,你靠近与她交谈后,甚至分辨不出她手指或嘴唇的颤抖。

    ……是唯一一个,最接近洛森,又最相信他死去事实的女孩吧?

    看看致辞台,明明连他的亲妹妹都不相信。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根据什么样的理由,告诉你‘那混账没死’。”

    捷克不禁放软了声音:“但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洛森·布朗宁,那不是一个会自愿选择‘坠塔’这种死亡方式的人。我知道法师塔多位法师给出的最终鉴定是‘自杀’,但对洛森·布朗宁而言,这实在是个太啼笑皆非的死法。不管如何,他是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安娜贝尔抢白:“没人能彻底猜透洛森的不可能。也许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但愚蠢地决定不告诉任何人,最好别无他法,只能用死亡来逃避——又或者,他在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度过了糟糕至极、给他留下心理阴影的一段日子——”

    捷克忍不住笑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