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过后,便是新生。

    而当她回想起与善正初遇的那个夜晚,她依然有些后怕。

    ——幸好,自己遇见的,是他啊。

    ……

    乐亦做了个梦。

    那是一座仙山。山中,有个古洞。洞里,有位老神仙。

    老神仙有三个徒弟,大师姐,二师兄,小师弟。

    善正,就是那个小师弟。

    小师弟每日修习过后,便会到山中采药。这日,他自草丛中,救起了一只受伤的燕子。

    这燕子便是乐亦。

    自那之后,燕子每日都会飞到古洞之中,落在石梁上,听老神仙讲课。老神仙早就发现她了,却从未揭穿。

    其实,她只是在偷偷看善正。

    而善正,却始终不知道她的存在。

    后来,人间发了大水,小师弟奉师父之命,去拯救苍生。那燕子,便化作人形,一路相随。

    ……

    醒来后,乐亦敲开了善正的房门。

    他还没睡。

    善正觉得这个故事很好,只是还可以加进一些新的东西。

    比如说,那个小师弟,也早就知道——

    有一只害羞的燕子,在偷偷看着自己啦。

    ***

    元旦的时候,善正应邀去参加一个有关戏剧的研讨会。作为剧组主创人员,研讨会结束后,他还必须应付各种饭局。

    但他的心,早已飞回临城的家里了。

    觥筹交错中,善正掏出手机,给乐亦发了一条:“想你。”

    不一会儿,他收到了一条彩信。

    照片中,是他的父母,正大笑着比“耶”。根据虚焦的程度,他看得出,他的小白兔和这二老相处得十分和谐。

    两分钟后,他又收到了另外一张。

    是乐亦。

    她坐在餐桌前,手里举着筷子。肩膀略略瑟缩,嘴巴微微抿着,看上去羞涩极了。

    身上穿的,是件白色的毛衣,善正认得,那是前几天他们一起挑的。

    他留意到乐亦身后的背景,墙上的装饰被换掉了。

    原本是一幅《竹报平安》,那是他父亲的大作,现在,那里挂上了一副字。根据那幼嫩的笔迹,善正立刻认出,是乐亦写的。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气。”

    ……

    他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喜欢乐亦了。

    曾经,他数次申请将那挂了数年的画作更换成自己的,但每次,都被父亲淡定地驳回。

    理由是,他的水平,还不够。

    唉。

    ……

    选项——对象——保存。

    手机被揣回兜里。

    真好看。

    ***

    岁月就这样流逝。

    大概是在十几年前,善正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只小狗,它的名字叫皮皮。

    皮皮活得并不久。

    在它短暂的狗生里,善正似乎并不宠它。

    但身为一个主人,他对它很负责。

    于是皮皮知道了——主人并不快乐。

    它发现,自己这七岁的主人,总是静悄悄地坐在窗边,眺望远方,一言不发。

    它决定拨开重重迷雾,探寻这离奇事件背后的真相。

    经过多方刺探,皮皮得知,善正曾有过几只相好的狗,一切,就是因它们而起。而要解开真正的谜团,它必须再贡献几个小肉丸,到流浪狗堆里去打听。

    皮皮的口水流得好长。末了,还是咬咬牙——此计,乃是为了排解主人之忧思也,乃是为了走进主人内心之深处也,今日牺牲吾辈粮,来日人狗恩爱长!

    果然,就被它打听到了——

    原来它能来到这个家的根本原因是,主人被流浪狗给咬了。

    该死,原来小主人的心,竟是被那连名字都没有的流浪狗,给牵住了么!

    它气呼呼地冲到床上,打算给他来上一口,叫他也见识见识自己的真本事——

    咬人谁不会啊。

    跟谁没长牙似的。

    ……

    就在此时,善正发现了它。

    ……

    他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

    ……

    吧唧吧唧吧唧。

    皮皮舔了舔他的手。

    ……

    怎么舍得咬他呐。

    ***

    英谚有云,absence makes the heart grow fonder.

    译为,“距离产生美”、“久别情更深”。

    当然,也有一种说法是——小别胜新婚。

    一到临城,善正就马不停蹄地奔回了家中。为此,还残忍地拒绝了单身汉孟某的卡拉ok邀请。

    孟某对此深表鄙视。

    小兔子又飞扑上来了,被他一把抱住,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心,此时,才真正安定下来。

    ——天知道,他有多怕打开家门时,不见她的踪影。

    ……

    肩头有雪花。

    但,很快便被室内的温暖所融化。

    化成了一摊水。

    ……

    年轻人,总是疯狂而炽热的。

    善正的心跳得很快,乐亦的脸竟离他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绵长的呼吸。

    她就这样,乖乖地倒在他怀中了。

    温婉而恬淡,看上去,似乎在说,任君享用。

    ……

    乐亦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大概是有些紧张。

    于是,善正忍住了亲吻她的欲望。

    ……不可以对她那么轻薄的。

    他还是松开了乐亦。

    现在,他必须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

    凌晨一点,善正刚洗漱完毕,就接到了孟战的电话。

    “哥们儿,你咋回事儿?”

    善正一头雾水。

    孟战那边又传来相当嘈杂的声音,喧嚷了好一会儿,他才又拿起话筒——

    “喂,善正。”

    “嗯——什么怎么回事儿?”

    “唉我跟你说——”孟战的声音醉醺醺的,却无比激动,仿佛刚做出了什么傲人的成绩,“上次你让我骗的那哥们儿,你猜怎么的,拿刀尾随!还要砍我!”

    善正心里咯噔一下。孟战当过五年兵,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过他还是问道:“你受伤了?”

    话筒那边又是一阵喧闹,孟战似乎又忙了起来,半晌,又继续对善正说道:“哇靠,我是什么人呐?他这小身板儿,来十个也照样ko啊!这不,让我一招制服了,还在进行无意义的抵抗呢——我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啊……”

    怎么处理?

    “对啊,这小子成天盯着你媳妇,我得尊重你的意见啊。”

    ……

    挂了电话,孟战照着陈丁亥的后脑勺又是一记黯然销魂掌。

    “走吧哥们儿,派出所蹲几天,醒醒脑子。”

    第10章

    任曦的大喜之日,定在3月20号,春分。作为伴娘的另一半,善正自然也受到了邀请,于是他早早安排好了时间,陪乐亦一同前往。

    而前段时间的某件事,让他犹豫,要不要带着孟战一起。

    好歹,也是个超强战斗力。

    最终,想到孟战那坐地起价的本事,这个念头还是默默打消了。

    天气转暖,却仍未脱春寒。不过乐亦开心得很,她喜欢这样的时节——因为,你可以肯定地知道,这料峭过后,就是平久、恒持的温暖了。

    她愿意迎接这样的安稳。

    由临城汽车总站出发,两个小时后到达县城。任曦的老家在长乡,是县城以北的一个小村子,离县城很远,和乐亦的老家倒是很近。因此,他们还需要从县城再转一次车。

    下车时,不期下起毛毛雨来。

    善正打开伞,把乐亦小小地罩在里面,乐亦则四处寻找任曦的所在。

    ——她是伴娘,自然要作为“娘家人”,婚礼当天,和新娘一起从长乡坐车,到男方家里去。

    好在男方家也不远,婚礼结束后,还可以顺道带着善正回自己家看看。

    带他见见自己的父母,带他见一见姐姐。

    任曦发来消息,说接他们的车出了点小故障,要晚一会儿才能到,叫他们不要急。乐亦倒是自在得很,她向来随便惯了。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雨丝吹在乐亦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她小声念出这一句。

    善正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夸道:“聪明。”

    车站附近有许多摆摊的人群,有的卖瓜果,有的卖服饰。乐亦给他讲,这是“赶集”,每个地方的日子还不一样。

    “今天赶上下雨,不下雨的时候,人要比这多出好多呢!”

    ……

    善正其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