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善正在这一刻却并没有产生愤怒的感觉。似乎看上去越是了不得的事情,他的情绪就越不会被挑起。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穿过人群,走上前去。接着,他淡淡地扫了陈丁亥一眼,半个字也没说,拉着乐亦就往外走。

    陈丁亥从后面“腾”地扑了上来,死死扯住乐亦的伴娘服,乐亦被他这么一拽,不禁倒退了两步,接着,他顺势扯住了乐亦的头发,疼得她“啊”了一声——

    “你!”他青筋暴起,赤目圆睁,“你算老几?你逼着乐亦跟了你那么久,你还不满足吗!你要欺负我们到什么时候!”

    “放开乐亦。”善正盯着陈丁亥那只手,语调平静。“有什么话跟我说,要打架我跟你打。”

    陈丁亥没反应过来,乐亦却明显感觉到善正的变化。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威胁似的口吻——

    “放手。”

    ……

    陈丁亥突然转了转脑子。

    跟他说?

    好。

    他看向善正,神情炫耀:“乐亦身上有颗痣,你知道吗?小米粒儿那么大,就在腰上两寸。还有四个烟疤,我烫的。”

    果然,善正神色骤变。

    陈丁亥继续道:“后背上,还有一道细细长长的刀疤,我量过,二十三厘米。”

    ……

    乐亦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陈丁亥摇晃着她,仿佛是在玩弄一个布娃娃,他把她按住,推到善正面前:“你好好看看,她是个什么人。她是个贱女人、坏女人,她骗你呢,她早被我玩儿过好多次了!”

    这话似乎刺激到了乐亦,她忽然剧烈地给了陈丁亥一记耳光,陈丁亥却毫不在意,他继续掐着她,任她挣扎,自己却依然咄咄作势:“乐亦十岁,十岁就跟了我了,她身上的每一道,每一道细纹,每一寸肌肤,我都了解,你能比我更爱她吗!”

    ……

    陈丁亥见善正仍没反应,情绪便愈发激昂:“像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天天就爱多管闲事,乐亦是我的,是我的!轮得着你们管吗!再废话,我一刀一刀宰了——”

    乐亦忽然尖叫了一声,她狠狠地把陈丁亥扑倒在地,照着他的脸抓了几下,爬起来就往外跑。善正立即紧跟了出去,乐亦的速度哪里及得上他,几步就被他追上,一把揽在怀里。

    女孩下意识把他推开,摇着头后退。

    她仰起头,痛得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太晕,太乱,什么话都不想听,什么人都不想见。

    ……

    “善正,别跟着我,别。”

    ……

    不知是什么时候,乌云渐起,雨丝点点飘洒下来,起先还觉得清凉,渐渐地,一切变得彻骨绵寒。

    从头发丝儿,冷到血液里。

    雨滴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但乐亦已经麻木。

    她记得那天,沿着放学回家的小路,她边摘着刚开的喇叭花,边捏在手里,蹦蹦跳跳地哼着歌,往家走。她上周表现得特别好,老师还给她贴了一个小红旗。突然,陈丁亥就从草丛里蹿了出来,把她扑在地上。

    挣扎中,她的喇叭花,被揉碎了,碎得稀烂。

    伴娘服很薄,尽管肩头与手臂都有薄纱,但面对这样的瓢泼大雨,它们的存在只是徒然。

    她记得那天,姐姐跟她说,不用怕,小亦,苍天有眼,不会放过坏人。

    可是为什么?

    ……

    裙子被刮破了,沿着杂草,扯了一路。身上的那些积年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要再见了是吗。

    善正。

    ***

    善正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只是跟,跟着她走。

    他跟了她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乐亦来到一个破旧的小院前,呆呆地站立。她摸了摸身上,大概是在找钥匙,可背包还在任曦那里。

    善正心疼极了。他不是没猜测过乐亦的过去,只是没想到,会是如此疯狂而惨烈。一路上,只要想到乐亦所承受的那些痛苦,他的心就如同被一只利爪反复勾挠。

    乐亦找了一会儿,发现找不到,便开始原地打转,善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她再次逃走。

    终于,她放弃了。她蹲坐在土墙边,后来,干脆就坐下了。

    她抱住自己,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像只小蜗牛。

    ***

    婚礼那边,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陈放和陈丁亥厮打了起来,任曦照着陈丁亥就是一顿踹,老太太急疯了,也不知该帮谁,更是直接中风倒地,不省人事。

    这出大戏,才得以告终。

    司仪被人从地窖拖了出来,头上都是血,忙被送去救治。任曦给乐亦打电话,却没人接,再过一会儿,更是关机了。

    倒是陈放,或者,叫他陈丁酉更合适——他临时想起,乐亦可能回了自己家。

    有村里人指路,任曦和陈放很快找到了乐家的老房,只见乐亦晕乎乎的,问她东,她答西,问她一,她说二。

    善正则在不远的老树下,痴痴地望着。

    望着。

    你和他说话,他也不应,就只是呆呆傻傻地看着乐亦。

    任曦没办法,叫人把他们两个半推半抬地牵了回去,就在陈放家先住下。

    事后,她问了陈放,为什么从不说他还有个弟弟叫陈丁亥,陈放则表示,他们那边的风俗,离了婚,就不许再看孩子。加上好多年不联系,几乎是没什么关系了。

    任曦听罢,疲惫地倒在炕上。

    ……

    她怀孕了。

    ***

    生活依旧如常,但有些事情开始微妙。

    乐亦的话变得少了起来,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她的眼神也是躲闪的,白天晚上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极少出来透气。偶尔开门一次,看见客厅里的善正,便立刻又把门关上。

    善正倒是很想找个机会和她谈谈,但显然,乐亦的状态,并不容许他有这样的机会。

    ……

    转眼已是立夏,这诡异的气氛依然僵持在二人之间。

    这段时间,对厨艺一窍不通的善正,也开始做饭做菜——他得保证乐亦的身体健康。

    乐亦依然不肯说话,有时,善正甚至觉得,她像个幽灵。但午夜时分,他依然听得见乐亦低低的哭泣。

    他试图开门,却发现,乐亦的房门早已反锁。而他在门外的呼唤,也从来得不到回应。

    好在,类似的时期,他也经历过,类似的心境,他也有过。乐亦这次没有逃跑,已经是天大的不易。

    他知足了。

    至于心结,则需,慢慢解。

    ……

    或许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签售会前一天晚上,乐亦主动拧开了他的房门。

    善正此刻,正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他早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但依然免不得惊讶。

    按照预想中的速度,她大概还会消沉一段时间的。

    乐亦把门一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她走到善正床前,一字一句道:“善正,你好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正根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她的手,纤巧地上下翻飞,很快,他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他“腾”地从床上站起来,把睡裙从地上拾起,覆到她身上,仔细地系上带子。

    他的手轻柔极了,几乎没有碰到她一寸肌肤。

    乐亦听见,他仍是温柔地说——

    “不需要……乐亦,不需要这样。”

    ……

    他与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清淡的皂香。这块皂是她选的,她告诉善正,她喜欢这个味道。

    “乐亦。”善正本想揽住她,但她穿得极少,他实在无从把握——那双手在她肩侧徘徊了半晌,终于,还是收了回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说道:“乐亦,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我有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判断。我心里的你,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诋毁和挑唆,而改变分毫。”

    乐亦吸了吸嘴唇,似乎是要哭了。她试图忍住眼泪,可还是没用:“不是的善正,不是……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知道吗善正,我害怕得要死了。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每天都在怕,怕自己出事,怕别人出事,有时候我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我还是会害怕。我想一了百了,可是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