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穿过人的骨髓,携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见喜咽了口唾沫,胃里的酸水顶着喉咙,她强忍着压制下去。

    石阶湿滑,他伸出手来牵她。

    见喜愣了下,一双怯怯的杏眼与他对视了下,这才将手指放到他的掌心里。

    如若不是他强硬地将她带到这种地方,如若面前这位不是杀人如麻的老祖宗,或许这样的动作会给她一种温柔体贴的错觉。

    他唇角勾了抹笑意。

    这是他的天堂,也是他的地狱。

    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越往下走,那股子血腥味越浓,像菜市口斩首过后烂菜叶堆成了山,尸体早已经腐烂,成为了鼠蚁虫蝇的血肉狂宴。

    她望着狱中冰冷的石壁和新旧交杂的斑驳血迹,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这让人作呕的画面。

    沿着几间牢狱走过去,她全程屏着呼吸,浑身都在瑟缩,只跟着他走,不敢去看那里头被折磨得早已不完整的人。

    耳边没有痛苦的呼号,只有沉如暮鼓般哀哀的低鸣,夹杂着老鼠啃噬的声音,仿佛随时可以叩开地狱的大门。

    而梁寒,无疑是为死亡和痛苦推波助澜的一把好手。

    直到走到北面最后一间,一个满身窟窿的人撞进眼睛里,肋骨处隐隐现出白骨,足边一滩碎肉,整个人像是被鲜血浸泡过。

    见喜吓得尖叫一声,瑟瑟退后两步,当即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方才匆匆一瞥,也压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脑海中只剩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她低头,粘稠的血液将将要蔓至鞋边。

    梁寒含笑揉揉她脸颊,轻快地说:若不是你贪睡,也不至于折腾成这样才见着。怎么,不敢看吗?这叫弹琵琶,是个动听的名字。

    见喜紧紧闭着眼,可那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狰狞面孔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阉狗不得好死阉狗你不得好死

    细碎而低沉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撕扯出来,像嘲哳嘶哑的管弦,一句说完似乎用尽所有的力气。

    这声音甫一入耳,她指尖便是轻微一颤,在他的视线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而他却心绪却渐趋平静下来。

    这些年听得最多的便是这样的话。

    阉狗是旁人对他的称呼,而不得好死或许就是他将来的结局。

    往常说这个,至少是要割了舌头的,可今日他不想。

    他忽然也想让她听听。

    直面这样的场景,让他心中无限舒快和满足,也头一回带来忐忑。

    她的世界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他是最大的污点,带着让人作呕的腥臭味,拉着她在地狱徘徊。

    也许只有她亲眼见到了,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想将她一起带来,兴许是一时脑热。

    想让她看到关于他的一切,包括光鲜的、阴暗的,无限接近天堂的、也无限接近地狱的。

    她握着他小指不放,哆哆嗦嗦的声音传来:厂督这人是谁?为什么要下药,是想要对付你的人吗?

    梁寒微微讶异一瞬,这是在关心他么?

    他懒懒笑着接她的话:忘了告诉你,他叫彭越,是我东缉事厂的三档头,

    说罢顿了下,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血人,牵唇一笑:武功高强可惜智谋不深,下辈子做人还需再练练。哦,对了,当日在司礼监衙门口拦你的锦衣卫,便是这人的兄长。

    原来如此。

    她还记得他说过,那人被他剥了皮挖了眼,这三档头也是她前头在锦衣卫衙门见过的,那碗茶就是他递上来的,原来是为了给兄长报仇。

    让她死应该是更好的复仇方式,可他却偏偏选了这样的法子。

    也许底下人也知道,她在他心中并不十分重要,死亡只会带来短暂的心痛,可揭他的伤疤却比杀人还要痛快些。

    这样想着,手指已不经意攥紧他的手掌,温温热热,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他眉梢一挑,凤眸眯起,你想救他?

    她摇摇头说不是,又顿了顿,有些胆怯地望着他:您愿意听我说吗?

    见他轻轻颔首,她才咬了咬唇道:他兄长罪不至死,可您却杀了他,如今来找您寻仇也是人之常情。

    梁寒面色一黯,见喜赶忙续道:我不是替他说话,他们做错了事理应承担后果,可这也远远足够了,您给他个痛快吧。还有,他的错和旁人无关,您别为了这个惩罚妃梧姐姐和那些护卫,他们是无辜的。

    听到妃梧二字,刑架上的人明显震了震,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梁寒冷眼瞥过去,慢条斯理道:戳心窝子了?你那点龌龊的心思,以为咱家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