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越几乎是一瞬间目眦欲裂,眼眶红得滴出血来:阉狗我把你碎尸万段

    他每说一个字,口中便有鲜血滑落,仿佛永远流不干,只是这点血与他身上的残躯相比,已经不算什么。

    见喜缓缓转过身,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如若不是亲眼看到腰腹上方隐现的白骨,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有人伤成这样还留着一口气。

    可厂督每天都在经历这些,面上的夷然镇定,几乎与看寻常鼠蚁无异。

    她倒吸一口凉气,微微侧头去看他:厂督,我看过了您答应我好吗?

    深夜的诏狱,在一声沉闷的惨叫过后归于宁静。

    四更天的御街杳杳无声,寒风里的几盏纱灯被吹得东倒西歪,如油尽灯枯的伶人竭尽心力付出最后一场惨烈的狂舞。

    见喜心内狠狠悸动着,甚至梁寒走在前面都能听到她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样的冲动了,带着她往尸山血海走过一遭,往后他在她心里会是什么样子?

    人间厉鬼,还是地狱修罗?

    哎哟

    她没头没脑地走着,竟没瞧见大路中央凸出来的一块砖石,脚一崴,扑通一声跪跌下来。

    梁寒立即转过身来,小丫头眉头皱成一团,抬起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咬着牙抿住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蹲下身去瞧她的脚踝,揉了揉,幸好没有伤到骨头。

    他低声斥她:平地都能摔着,你本事大得很。

    她揉了揉脚,其实并不很痛,但她就是很想哭。

    也许需要这样的一个发泄口,将先前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以流泪的方式释放出来,心里才会好受很多。

    她就这么顺势坐到了冰冷的石砖上,两手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去大哭。

    瘦瘦小小的一只,窝在宽敞无际的长街,哭得人心瑟缩起来。

    长夜寂寂,清冷的月色将她与他笼罩在同一圈光晕里,他一抬臂,地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仿佛将她温柔地圈在怀中。

    他屈起一面膝盖弯下身,半跪半蹲,这动作很多年未曾做过,久到快要忘记了。

    他伸手探到她下颌,将她泪盈盈的小脸抬起来,在太后面前不是说同我在一起有很多乐子么,你瞧见了,那里便是我的乐子。

    先前她说得对,他实在不会说话。

    做了这么多年恶人,此刻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讲不出来。

    睫羽颤了颤,她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厂督,您这样真的高兴吗?

    他后槽牙绷紧,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她伸过去握住他的手,瘦削的指尖纤细脆弱,却试图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我没生您的气,东厂和锦衣卫都在您手里头,我知道您这辈子做不成大善人了。您可以让所有怕您,可是能不能别让所有人都恨您?

    她将下巴搁在他手背,轻轻地压下去,月色光华里,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吸了吸鼻子,又道:寺里的小尼姑个个清心寡欲,有时候踩了一下草地都要念几声阿弥陀佛,因为人间草木都有情,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怨念缠身,此生便不得安宁。

    她抬起眼看着他,您说诏狱那种地方,死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什么妖魔鬼怪都在空荡荡的石壁上转悠,这么多年积累了多少怨念啊,您不怕,可我怕。

    指尖摸到她的泪珠子,也是滚烫的,怕什么?怕那些人化作厉鬼来找我?他寒声笑了笑,静静望着她的眼睛。

    她按捺不住心里的痛,一滴泪落在他手背,月光下显出莹润的光泽。

    您刀里来火里去,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我是个胆小鬼,从来没志气,只想和您一起好好活着。

    从前说过不少哄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真假连自己都未必分得清,可今日这话,却是发自肺腑。

    还有,他们说的话难听,我不想让您再听那样的话。您自己心里或许不疼,可我心里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见喜哭得直吸气,像被人扼住脖子一样难受。

    他微微怔住,寒风一吹,身下的青石砖里的寒意浸入骨髓,他忍不住抚了抚她脸颊,地上冷,别坐着了,跟我回去。

    她又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将他的衣袖当做最华丽的泪帕。

    猛一起身,双腿酸痛得站不起来,她咬咬唇,攥着拳头顺着腿脚往上锤了几下,仍不见好转,只好扶着腰曲着腿往前挪步。

    他回头,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上来,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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