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约莫十五六岁左右,眉眼还未长开,依稀辨得是黎绍的模样,不过这时候的他更秀气灵动,眸子似潋滟了波光的湖面,嘴唇红润,肌肤白皙,竟比女子还要好看三分。

    白陌阡呆呆地看了一会,恍神间被脆生生的声儿拉回神,“呀,公子怎地醒了?是不是溽热难耐?奴婢去换盆冰水来。”

    白陌阡舒展了眉眼,原来是侍女,差点又乱吃飞醋,他眼眸微闪,扯着嘴角笑了笑。

    正欲回话,转念想到自己是共情不是夺身,当下忙收回灵力,将黎绍的意识放出来,自己则安静呆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不用了,我起来做会功课。”

    白陌阡听到黎绍如是说,他的声音很软,语气却是白陌阡所熟悉的淡漠,不过这淡漠中又带着一股郑重其事,仿佛“做功课”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女子点点头,端着融化掉的一盆冰水走出屋子,黎绍则在书案旁坐下来,摊开一卷古书,低声读着。

    白陌阡昏昏欲睡,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黎绍终于合上了书卷,将笔墨纸砚一一收拾进书袋,提着书袋走出了屋子。

    第45章 黎漠

    刚跨出屋子,东西牵连复折的恢弘殿阁便撞进了白陌阡的眼眸中,复廊两侧站着一排排身着盔甲的侍卫,几位侍女正在院中洒扫,她们见到黎绍,纷纷行礼,“拜见二王子。”

    “免礼。”黎绍摆摆手,提着书袋快步跨出宫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夫将脚凳放下来,侍候在一旁的宫人扶着黎绍上了马车,搁下车帘后,马车朝东面的宫殿辚辚驶去。

    马车里,黎绍闭着眼眸低声背着书卷里的文章,白陌阡却坐不住,他现在有很多的疑问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再三犹豫下,他终是按捺住想要再次夺身的冲动,静静等待马车停下的时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来了,外头传来嘈杂的说话声,白陌阡听了一耳朵,捕捉到“母后”“晚膳”“父王”等的字语。

    黎绍将书袋提到手上,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刚站稳,白陌阡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一大群少年便围了过来。

    “二王兄!你可算过来了!”

    “我娘亲今日做了桂花糕你,你快些尝一尝。”

    “二王兄,下课后咱们去东苑骑马射箭去!”

    黎绍后退几步立定,白陌阡这才得空打量四周。

    他们站在一座书屋外,丹墀上停了不少马车,拥上来的这群少年均是锦衣玉冠,这些少年约莫十岁左右,他们都亲昵地围在黎绍身边,目光中带着钦佩和敬仰。

    “好了好了,快些进屋,去晚了,先生又该责骂了。”黎绍将一个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年扒拉下来,朝众人吩咐道。

    “好,都听二王兄的。”少年们纷纷点头,跟着黎绍接连走进书屋。

    黎绍在前排落座,拿出书卷默读起来,那群少年仍围着他,白陌阡觉着聒噪,心道黎绍怎地如此受小孩子欢迎,正呷醋着,周遭的吵闹声突然停了。

    白陌阡抬头,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少年走进来,看年龄和黎绍差不多大,他穿着件金线滚边的玄色衣袍,身躯相较屋里其他少年显得魁梧强壮很多,举手投足间隐隐带着粗犷的压迫感。

    黎绍放下书卷,起身朝那少年行了一礼,神色恭敬谦卑,“王兄。”

    少年点点头,看向黎绍时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他“嗯”了一声,抬眸扫了其他人一眼。

    围在黎绍身旁的少年们似乎很怕他,缩着肩膀往后躲,小声唤他,七零八落的几声“大王兄”,与适才叫黎绍时的情形简直天壤之别。

    少年也不在意,在黎绍身旁的位子坐下,将书袋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摊开。

    黎绍坐回自己位子,继续默背文章。

    不多时,身着褐色长袍的太傅抱着一沓宣纸进来,白陌阡看了他一眼,是个须发灰白,总是板着张脸的老头。

    太傅将手中的宣纸一一分发给众位王子,咳嗽了一声道:“今日做一个小测试,命题为‘合纵’,限时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书屋里一片抱怨声

    “先生,昨日不是刚测试过了么?怎地今日又要测试。”

    “这个命题太难了先生。”

    黎绍垂眸瞧着命题,思忖了一会后便拿起毛笔开始写,笔法遒劲有力,磅礴大气,藏锋处微钝,含蓄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凌厉。

    白陌阡被黎绍震惊到了。

    他见过很多次黎绍写字,只不过字和他的人一样,淡漠慵懒,白陌阡一直以为黎绍对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直到现在,他看到了十五六岁的黎绍 眸子里的神采奕奕,笔下苍劲的字迹,以及蹙金结绣的文章,白陌阡才后知后觉发现,看似淡漠的黎绍曾经也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王子皇孙,他本可以像楚文王一样纵横捭阖,驰骋中原的。

    黎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让他由高贵的二王子变成了巫山逍遥门的大弟子,而他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冷淡?

    白陌阡沉默着,眼神不经意地四下一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

    男人头戴旒冠,身着繁缛王服,已是年过不惑的年纪,但周身的君王气概却丝毫没有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削减半分。此时,他的目光正落在坐在黎绍身旁的大王子身上,满屋子的少年王子,男人的至始至终都只看着大王子,眸子里的溺爱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白陌阡眼眸微闪,他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因。

    黎绍是最先写完文章的,他搁下笔,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痕,起身正欲交卷,被一低沉的声音打断

    “绍儿,拿过来,寡人亲自批阅。”

    男人走进书屋,一撩衣袍,在榻上坐下,朝黎绍招了招手。

    屋里正在埋头苦些的王子们显然是被父王的突然视察吓到了,他们手忙脚乱地站起身,纷纷朝男人行礼。

    “静心答卷,不必行礼。”男人大手一挥,语气不容反驳。

    黎绍垂眸,扫了自己的文章一眼,犹豫了一会,这才抬脚走至男人身边,将答卷递到男人面前,恭敬行礼,“孩儿拜见父王。”

    一股夹杂着期待的欢欣雀跃涌上心头,白陌阡抿了抿薄唇,这是他感受到的黎绍此时的心情。

    天底下的孩子,有哪一个不想得到父亲的赞赏?有哪一个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的才华和能力?

    黎绍微微低垂着头,他静立在男人身旁,忐忑地等到父王对自己文章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