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细细读完,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黎绍的肩膀,朗笑几声道:“‘天下熙攘,为一利字,是故诸侯合纵,争城池而扩兵,皆在利益相通’这一句鞭辟入里,绝妙!绝妙!”

    黎绍勾了勾唇,眸子亮的很,恍若沉着漫天的繁星,闪烁着对建立前无古人的丰功伟绩的热血豪情。

    然而,男人接下来的话却让黎绍瞬间手脚冰凉。

    他的父王,当着众王子的面,拉着他的手郑重与大王子相握,他说:“从今以后,绍儿定要尽全力辅佐漠儿,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漠儿有你这样的皇弟,定能将我墨国建成堪与楚国抗衡的中原强国!”

    辅佐。

    辅佐王兄。

    原来父王对他所有的赞赏,仅仅停留在他可以辅佐王兄登基。

    那自己又算什么?同样是父王的儿子,自己就没有资格做墨国的王?

    他已经记不清父王有多少次明里暗里对自己说过“一定要好好辅佐王兄”这样的话了,他真的不明白,在这个强者为王的大争之世,为何自己就必须屈居人下辅佐一个能力不如自己的王兄?

    墨王继续朗声道:“其他王子也当尽力辅佐漠儿,兄弟同心,这样寡人才可放心将墨国交给你们,漠儿在你们的辅佐下才能驰骋中原。”

    黎绍的神色黯淡下去,这一次,他终于对墨王彻底寒了心,那些豪情壮志被墨王一次又一次地摔在地上,破碎得再难拾起。

    他抽回自己的手,将自己写的文章,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撕碎,之后,朝墨王振袖行大礼道:“孩儿志在山野修行,辅佐王兄事关国祚,孩儿恐不能堪此重任。”

    黎绍这一辈子任性过两次,一次是十五岁亲手撕毁自己的雄心和抱负,一次是为了白陌阡上穷碧落下黄泉。

    白陌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面颊濡湿一片,一双眼眸哭得红肿,他抬袖擦掉泪水,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沉默喝茶的黎绍。

    黎绍淡淡开口道:“我的娘亲是楚国的长公主,当时楚国四面被困,大将军曲乘风战败,楚倾一战,楚国死伤近十万。楚成王为寻求墨国结盟,将他的妹妹远嫁墨国。”

    “诸侯争霸,奸细遍布,各国国君生性多疑,宁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父王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和我娘,所有王子中,只有黎漠,才是他最信任的存在。”

    白陌阡眼眸轻闪。

    原来,黎绍的淡漠从来都不是自诩高贵,而是壮志豪情覆灭后的无奈,玄机子说他无所凭依,实则是无处可凭依。

    若不是这一次查甄崇的事,白陌阡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黎绍。

    黎绍将这些往事揉碎在漫长的时间中,波澜不惊地看着朝代更迭,江山易主。

    白陌阡上前紧紧搂住他,声音有些哽咽,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才发现此时的无声陪伴便是最好的安慰。

    黎绍由着白陌阡抱了一会,拍了拍他的后背,启唇道:“好了好了,日子过了两千多年,黎漠都投胎千百次,我得道飞升跳出六界轮回,观六朝风雨事,该看透的早就看透了。”

    白陌阡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松开黎绍,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来,低头琢磨了一会疑惑道:“奇怪,你是黎漠的皇弟,黎朔黎彻均是黎墨王族的后代,他们和你隔了不知多少辈,为何黎彻会唤你‘皇叔’?黎墨一族推翻楚朝统治,皇太/祖追根溯源,那也轮不到黎彻唤你‘皇叔’啊?”

    黎绍闻言,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为江山易主求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两千多年,墨黎一族都不知繁衍了多少代,到现在还是不是当年的墨国黎族早就说不清了。”

    白陌阡点了点头,他抬眸,窗外一轮明月遥遥擎在夜空,果真是应了那句 人生代代无穷已,明月年年望相似。

    他叹了口气,“师兄,明日我想出发去漠北,有人费尽心思将你我牵扯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想让我们查出什么‘前朝旧事’。”

    黎绍掀起杯盖,将茶沫划拉道一旁,轻抿一口茶,“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第46章 夜行者

    当年皇太/祖修建陵墓,驳回工部尚书谏言,执意要将皇陵建在茫茫大漠边境,说是墨黎王族本就发迹于漠北,如今楚朝覆灭,墨国重建,应当不忘祖辈血缘,安憩于漠北,以昭黎姓后辈之初心。

    白陌阡看完这段史书记载,顺手递给了黎绍,黎绍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挑眉,但笑不语。

    马车辚辚驶在银线一般的官道上,正月还未过完,他们赶到漠北靖边城的时候,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白陌阡将关碟交给守城将士查验完,小心放回行囊里,然后一骨碌钻进黎绍怀中,将自己冰冷的手一个劲往他衣襟里伸。

    黎绍握住他的手,细心暖着,乜了他一眼道:“出长安的时候便让你多穿些,你又将我的话当耳旁风。”

    白陌阡嘿嘿一笑,毛茸茸的脑袋在黎绍颈窝处蹭了蹭,“我那不是着急着想尽快赶往漠北么,再说,师兄你不是已经将好些件衣裳装进箱子了嘛。”

    “你着急什么?死人又不会长腿跑,他就在里头躺着,你想什么时候进去,我带你进去便是了。”黎绍拧了拧白陌阡的鼻尖。

    “师兄,”白陌阡握紧黎绍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笑道:“我真的一刻也不愿意再离开你了。”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外头车夫一拉缰绳,将马车停下来,敲了敲马车壁道:“先生,到了。”

    白陌阡疑惑:“到哪了?”

    “靖边城的客栈。”黎绍将披裘给他拢紧,捏了捏他小巧的耳垂,“你打算今晚睡马车么?”

    白陌阡缩了缩脖颈,与黎绍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刮来,白陌阡灌了一肺的冷空气,呛得他弯腰直咳嗽,黎绍揽腰将他抱在怀里,抬手用披裘帮他挡风。

    “已恭候先生多时,先生里边请。”客栈老板飒爽地朝黎绍行了一礼,他穿着窄袖胡服,盘虬的胡须堆在嘴唇旁,身躯也甚是魁梧高大。

    “店家有心了,多谢。”黎绍点点头,半抱着白陌阡跨进客栈。

    客栈乌泱泱挤着很多高头大马的汉子,他们各个身穿窄袖胡服,三五人围在一起喝酒吃肉,唾沫横飞,场面甚是狂野。其他客人都畏畏缩缩坐在角落,面对如此扰民的吵闹,无人敢上去说一声,店小二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陌阡细细打量着那群汉子,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枚弯刀,脚边堆着五六个鼓鼓囊囊的行囊,看外头凸起的形状,想来是各式各样的兵器,再看这些人的模样身形,手臂肌肉强劲有力,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要比普通人长很多。

    什么样的人会拥有如此奇特的身体结构?奇长的食指和中指代表着什么?

    白陌阡思忖了一会,想不出个所以然,路过他们身边时,他探了探众人的灵力,微微蹙眉。

    这些人身上的灵力不似常人那般清透明亮,而是带着一股浓重的阴气,但是若说他们是修鬼道之人,却个个都有内丹,身上也没有很重的血腥气。

    白陌阡想不明白,他转头向黎绍求助,“师兄,他们是干什么的?”

    黎绍扫了一眼那些人,还未开口回答,走在旁边的客栈老板压低了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夜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