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夫人见慕远回来,甚是欣喜,招呼厨娘按照慕远的口味张罗了一桌好菜,席间又拉着慕远细细打量,看他精神身体都很好,这才满意了。

    慕鸿在一旁笑道:“娘,大哥才出门几日,你怎么好像他都出门几年了似的。何况灵隐寺并不远,连钱塘都还未出呢。”

    慕夫人嗔了他一眼:“你大哥自小就甚少出门,自个儿出门更是头一回。哪像你这个皮猴子,三天两头地往外跑。”

    慕羽裳掩嘴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甚是灵秀。

    慕鸿没想到一句话就引火烧身,吐了吐舌头就不再多言。

    慕远笑了笑,取出带回来的礼物。

    “娘,这是我为你和爹求的平安符,还有这串佛珠,是请净空大师亲自开过光的,娘你平日礼佛的时候正好可以用得上。”

    佛珠是用紫檀木制成,每颗珠子都圆润饱满,串成一串手链的样子,既美观又实用。慕夫人很是喜欢,拿在手里细细把玩。

    慕老爷接过平安符,微笑着说了句:“远儿有心了。”

    慕远又拿出一个玉观音和一个玉佛,皆是拇指大小,通体剔透,雕工极为精美,分别递给慕鸿和慕羽裳,“二弟,羽裳,这是带给你们的,也是开过光的。”

    慕鸿大大咧咧地随手接过,看了两眼便塞到腰间,笑道:“多谢大哥,回头我找根绳子串起来,天天戴着。”

    慕羽裳心思细腻,女孩子又尤其喜欢这样小巧精致的东西,双手接了过来,仔细观看着,满心欢悦:“谢谢大哥,我很喜欢。”抬头对慕鸿道:“二哥不必去找什么绳子了,我替二哥编条链子吧。”

    “好啊,那多谢小妹了。”

    慕羽裳又对慕远道:“我正跟娘亲学做荷包,大哥喜欢什么花色,我做一个送给大哥可好?”

    慕远微微一笑,“羽裳送的,大哥都喜欢。”

    慕夫人一脸慈爱,“羽裳的女红可是越发地好了。”

    慕羽裳闻言羞涩地一笑。

    慕老爷话不多,但是满眼都是欣慰。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如此天伦,何等快慰。

    席后,慕老爷把慕远叫到了书房。

    先是问了一遍与净空大师的会面,慕远便把在灵隐寺上的事细细说了。

    慕老爷一边听着一边微微点头,完了之后问道:“这么说来,你的棋艺尚在净空大师之上?”

    慕远有所保留地道:“倘若净空大师并非有意想让的话。”

    慕老爷道:“净空大师为人耿直,素来不会弄虚作假。当年指导还是太子的当今棋艺的时候尚不会相让,何况是你。”

    沉吟了一会儿,慕老爷又道:“那么远儿今后有何打算?”

    “不瞒父亲,孩子此生志在奕道。其他,不作多想。”慕远坦诚道。

    慕老爷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终是叹息道:“远儿若已打定了主意,为父也不再多说什么。如今你因缘际会,棋力大涨,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远儿注定要走这条路吧。那么,如何走好这条路,远儿可有想过?”

    慕远听出慕老爷的言外之意,直接问道:“不知父亲有何提点?”

    慕老爷缓缓道:“如今是太平盛世,天子贤明且好奕,民间棋风亦盛,棋士的地位并不差于读书人。朝廷选拔官员尚讲究一个家世人品才能,只有翰林六艺待诏是真正凭着自己的才干,不问家世的。正因如此,有不少寒门子弟,反而精研六艺,以艺入仕。也所以,能成为棋待诏者,俱是真正的当今国手。远儿不论是想要入仕一展长才名扬天下,还是想要会战高手精研棋艺,成为棋待诏都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慕老爷说得不快,慕远也慢慢听着。他虽对这个时代不甚了解,但本来也不是愚顽之人,慕老爷稍一提点,他便清楚明白。

    这个时代的棋待诏就如同后世的职业棋手一般,只不过在规模上大大缩水了而已。反而因为数量不多,选拨尤其严格,所以即便不敢说当今天下的奕战高手都是棋待诏,但是能成为棋待诏者,必定是高手。

    围棋始终是要两个人下的。一个人的思维毕竟有限,即便棋力再高,若没有相当的对手,少了乐趣不说,也很难创下千古名局。不同思想的碰撞才能擦出更多的火花。即便是曾经独霸清初棋坛的黄龙士,都还有一个周东侯,能够稍稍与之抗衡。而如同范施那样旗鼓相当又同处一时的棋手,才是彼此真正的幸运。

    慕远执子多年,更是深谙此理。

    “父亲说得有理,孩儿会仔细考虑。”慕远认真道。

    慕老爷点点头,“事关前程,远儿当仔细考虑。不论远儿的决定为何,为父都会支持。”

    “多谢父亲。”慕远诚然。

    想了想,慕老爷又道:“要想成为棋待诏,首先要成为备选棋待诏。可惜如今为父已远离朝堂,在朝廷中尚有些交情的品级也都不够,无法直接推荐。眼下却恰好有一个机会,一个月后在扬州会有一场论枰。

    “扬州举办的这场扬州论枰由来已久,每三年一期,是江南道所有奕林高手的盛事。夺魁者不仅能获得一千两银子的花红,更重要的是,可以得到直接成为备选棋待诏的机会。远儿不妨前去一试。”

    慕远听到扬州论枰时,便已心中一动,汇聚整个江南道的奕战高手,那必定有一番龙争虎斗。且不论夺魁者会有的种种好处,单是能与众多高手下棋这一点,已经让他按捺不住。

    “孩儿听父亲的。”慕远道。

    慕老爷点点头,又道:“既然如此,这几日你便做个准备,尽早出发吧。此去扬州,路途亦算遥远,让你娘亲给你备好行装,另外再雇上一辆好马车。银子多带点,出门在外,莫惜钱财,不要委屈了自己。你第一次出远门,为父替你联络一队行商,你跟着他们走,不会迷路互相也有个照应,你看可好?”

    慕老爷安排得这么细致,慕远本已无话可说,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天下父母心,嘴里低声应着:“多谢父亲。”

    慕老爷笑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

    父子俩又聊了一些旁事,慕远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父亲从前在京中的时候,可曾见过信王?”

    第19章

    刚刚来到这个时代不久的时候,慕远便看了许多的史书,正史野史都有,甚至一些记录当朝轶事的话本也看过一些。慕远直到当朝国号为“齐”,国姓为“薛”,当今圣上的名讳为“薛昶”,还知道当朝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异姓王爷,号“信王”,姓纪。

    慕远第一次听到纪三自称姓纪的时候,便猜到眼前的那位便是当朝那位充满着传奇色彩的异姓王爷。只不过他原本并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这样的一个人物扯上关系,而且民间传说多有夸张的成分,也不知这位“信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今既然有缘相识,而且倘若慕远真的有心成为棋待诏,那么日常相见已是必然,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人物就变得很有必要。

    慕老爷名逊,字谦正。曾被推举在京中出任过校书郎,品级虽低大小是个京官。后来慕家祖父病逝,慕老爷丁忧在家,等到三年守孝期满,恰值先皇殡天,新帝登基,正是人事变更的时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校书郎是个九品小官,但慕老爷也有些心灰意懒,便正式致仕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