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昱正牵着她的手,她是安全的。

    此刻,意识回归,他紧紧握着姥姥的手,不发一词。

    “阿辉?”老人又唤了他一声。

    “我没事,姥姥。”

    年过花甲的老人抚着外孙的手臂,叹了声气,“多大的人了走路这么不小心,尽让姥姥操心。”

    胡军辉眼神黯然闪动。

    站在前方,背朝他们的人扶在病床护栏上的手无声攥紧。

    吴念淡淡瞥过。

    今天胡军辉出院,手上还打着石膏,想好了是上体育课不小心伤着的借口,却不曾想打电话过去,胡爸胡妈根本没空来医院。

    儿子受伤了不关心,只有一把年纪的姥姥急匆匆跑来医院,见到外孙便掉了眼泪。

    当时,吴念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喃喃了一句:“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这样呢?

    为什么不该受伤的人要平白受伤呢……

    凭什么最该受到惩罚的人却能如愿以偿呢……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戳破她的冷静自持,吴念几乎是冷眼瞥过病床上的老人。

    胡家姥姥泪眼婆娑,而这位老人却即将重见光明……

    而当她一眼略过那平躺的老人时,熟悉的面庞让她倏地浑身一震。

    居然是坐在西街口老树下的那位老奶奶。

    此刻,她正如西街口的那棵老树一般,安静而默然,端庄而祥和。

    吴念的手心微凉,谌昱侧目去看她,发现她神情有异,正要开口,此时电梯门恰好“叮”的一声。

    护士推着病床出去,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吴念摁了开门键跟出去。

    胡军辉神色凝重,也想追出去,谌昱转头一句“姥姥,我们有事先走了,思明会送你们安全到家。”说完看了眼胡军辉,暗含意味,随后转身走了。

    胡军辉没再有所动作。

    胡家姥姥还没反应过来电梯就又合上了,陈思明笑着解释:“他俩碰到老朋友了,出去打个招呼。”

    ~

    手术室的门合拢,阻了门外人的脚步。

    彭诚望了会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摸出裤袋里的烟,叼在嘴里。

    最近陪着老太太,多久没碰烟味了。

    他转身,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在冷清的手术室外有了回声。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几步开外的距离,吴念一瞬不瞬地看着彭诚,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彭诚抿了唇,径直绕过她走,看到谌昱也只是脚步微顿,步伐却不停。

    他手里的打火机摁了几下还不起火,刚才在电梯里积攒的烦躁陡然升起,手上的动作越发不耐。

    “你看到胡军辉的姥姥了!”吴念想叫住彭诚,“他也只有姥姥!”

    “咚!”彭诚一把将手里的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立在原地,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手背的青筋若现。

    电梯打开时那两道孱弱的人影又出现在了脑海,那老太一脸心疼关切地看着胡军辉,浑浊的双眼又脏又红,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天从西街口出来,是你跟在我后面对不对?你看到我和奶奶在一块对吗?”吴念克制住颤抖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回想起那日在老树下,银发满头的老人是怎样淡然而安宁地对她说:释迦摩尼说了‘人生最大的悲哀是终日拼着命来营求生活,人生的大患是不了知自己生命的短暂而惊惧。’我一直谨遵佛祖的教诲,却是做不到避开这大悲大患,我是背着佛祖心里揣着明白在装糊涂啊……

    “奶奶说,她不求生前有金勺也不求死后有楠棺,她只求这把骨头撑得久一点,能陪你久一点,你希望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现在这样的一个你吗?”

    彭诚手里的烟被折捏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气息闷重压抑。

    半晌,他才沉着脸吐出一句“用不着你管。”

    离开时,谌昱拉住他,淡道:“调查出错了。”

    彭诚脸色更为僵硬,他的怒气正冲肺腑,闻言甩开谌昱的手,走了。

    第 54 章

    短短两天内——

    彭诚退学了。

    章晓慧转学了。

    语文课上,吴念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如符咒,她想到了彭诚的奶奶。

    几天前当吴念得知手术成功的消息时,连她自己都形容不出内心是何种心情。

    就好像是……

    窗外的操场中央,浓郁的绿色,风一吹,好像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吴念。”

    吴念几乎是立刻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余光里旁边的人似乎掠了她一眼。

    上课开小差,就算是优等生语文老师也不客气,眼神淡淡地抛了个题:“黄升的这首诗里,哪一句构思奇特,运用拟人,展现出诗人作为山中隐士的清高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