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的?”泽维尔问。

    他突然严厉起来的语气把萨莉吓得一缩脖子:“妈妈说,我舅舅就是这么死的。”

    泽维尔沉默了。

    也许有些事在萨莉长大后就会明白,但李启明一刻都不应该受到这种误解。

    然而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很认真地考虑了放弃调查的可能性。说到底,他现在只是一个长了翅膀的普通人,阴谋、毒药,谋杀案,无论哪个都让他感到厌倦。人是会怕死的,他身上还有着属于人的东西,这种害怕的感觉在他发现自己被下毒之后时时涌上心头。何况,天堂的工作也很是繁重,戈登已经警告过他了。

    泽维尔想,如果萨莉知道自己的逃避,恐怕会对他失望透顶吧。

    泽维尔善于和中年贵妇周旋,却不知道对这么小的女孩儿该拿出什么态度。思来想去,笨拙地伸手摸了摸萨莉柔顺的黑发,这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还记得自己成为天使后第一次感受到禽鸟心跳的高速震颤,但那种生命的触感从未像现在这样柔弱。

    “关于你爸爸,我不确定他遭遇了什么,现在在哪里……”泽维尔艰难地说,承认这件事对他来讲很困难。

    萨莉点点头。她很乖,比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成熟一些,好像什么都懂,可是这里面究竟有多少只是沉默?泽维尔突然感到很痛苦。他想,如果萨莉是个讨人厌的坏孩子,那么随手漏几个便士把她养大也就算仁至义尽。可是……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找出一千个理由,但都抵不过萨莉茫然的雏鸟一样的眼睛——她也许不会去复仇,但至少应该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否则活着不是太糊涂了吗?

    这些顾虑,不知道有谁可以倾诉。以撒就好像他的女人,他唯恐被他看不起;戈登不在乎也不会理解这些,而嫉妒有她自己的生活。想来想去,唯一愿意听的人已经死了。

    萨莉出去后,以撒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泽维尔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仍然出神地正看着窗外。

    以撒问:“你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泽维尔说,“就是快死了。”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那的确是还不错。可惜好景不长,到这天晚上,泽维尔的病情又忽然加剧,吐出来的东西能开一间染坊,这让他变得非常虚弱,而且以撒的存在似乎让他感到很难堪。

    死要面子的泽维尔非常抗拒以撒的陪护,甚至大发脾气,执意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只有在自我感觉稍好一些的时候按铃,允许以撒进来看看他。

    第二天,忧心忡忡的黛西带着萨莉离开,泽维尔没有出来送行。他在谵妄、呼吸困难,反复的昏迷和惊厥中度过了一个漫长的白天。

    傍晚,以撒听见铃声走进房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泽维尔靠在床头,头发散乱,已经完全放弃了维持体面。他的手里攥着一张被血打湿成褐色的手帕,然而更多的血从他的鼻腔溢出来,浸透衣领和腋下夹着的被褥。

    “笑我吧。”他木然地说。

    以撒很奇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笑你?”

    “好吧,嗯,那最好。”

    泽维尔把这几个词颠来倒去地说,然后,他哭了。

    起先只是眼泪滑下来,他抬起手擦,愣愣地盯着手背上的血污,突然像咳嗽一样爆发出一阵呜咽。泽维尔是个美男子,然而痛哭的模样却和所有普通人一样难看。以撒急急忙忙走过去,既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发现自己除了把泽维尔搂在怀里,做不出任何有意义的举动。

    “怎么会这样?”泽维尔说,“一个死过的人,在知道自己又要死了的时候竟然怕得哭起来。”

    ——

    泽维尔个子小小的,倒很大男子主义呢(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来他其实有一米八……)

    43 番外 大无语事件

    “你好,我是兰登·泽维尔,现在正忙。如有需要,请在嘀声后给我留言,嘀。”

    艾伦·以撒恼火地挂了电话。

    艾伦·以撒,或者说魅魔以撒,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没有权限查阅的原因,正以普通地球人的身份在曼彻斯特进行侦查工作。

    身为人类就会衰老和肥胖,这是魅魔以撒没有料到的。等他意识到这件事,一切都已经晚了——47岁的他身高六英尺,体重却足有180磅,而且身体还出现了一些可怕的症状……

    以撒迫切地想要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天使伴侣泽维尔——或者说,因为相同原因以人类身份居住在纽约的34岁房地产商兰登·泽维尔。

    然而这个混蛋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不接他的电话。以撒的心碎了。

    他痛苦万分地喝了一大杯星巴克拿铁,吃了两排白巧克力和三盒小饼干,终于在下班之前等来了那通早他妈该来的美国电话。

    “直说吧,”以撒故意等到最后一刻才接起电话,声音异常平静,“你已经不爱我了。”

    “不不,”泽维尔说,他的声音比二十几岁的时候低沉了一些,“我只是太忙了。有什么事呀?”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喂?以撒?”

    “呃,你知道,毕竟……我,以撒,是个魅魔,对吧。”

    “当然。”

    “但是人类的身体——我也不是很懂,总之人类很脆弱,不堪一击,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对吧。”

    “……嗯哼?”

    “我是想说……你可别被吓坏了。”

    “我准备好了。”

    以撒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