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沉默了一下:“就像来到新地方,你可以不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

    以撒反问:“你为什么还在人间游荡?”

    罗伯特干笑了两声。他摊开左手,手心里有一朵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了的百合花。他说:“这是加文前天来放在我墓前的。”

    “你和加文感情很深。”以撒说。

    他也坐在石头?上,罗伯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个位置。

    以撒坐下后一时没有说话,只是说着:“你不介意的话”然后点了根烟。他的尾巴摇来摇去,补全了沉默的空白。

    他很不擅长谈话,更不要说套话了。片刻后,以撒问:“需要再跟你介绍一下我吗?”

    罗伯特说:“我能看得见你的尾巴。”

    “很好,那我就不多话了,”以撒点点头,“不过有一点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兰登——我是说泽维尔,他是个天使。”

    “泽维尔先生的确看起来很像天使。”

    “他现在就快死了。”

    “你们可以死而复生。”

    “这次恐怕不行。”

    “为什么?”

    “他被叛了死刑,连灵魂都在劫难逃。”

    听到这话,罗伯特也没显出惊讶,只是有点惆怅。他说:“太聪明绝对是不好的。他刨根问底的何止是一件谋杀案”

    “你知道些什么?”

    “恐怕太多了。”

    “我恰好也知道不少。要我说,陷害泽维尔的大概也是个天使,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导致了泽维尔的死刑。”以撒说。

    以撒希望罗伯特会下意识赞同或者否定,但罗伯特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一些,只是淡淡地说:“以撒先生,不止你可以碰到我、跟我谈话。我之前没想到,竟然人都死了,还是不能毫无顾虑,我真不喜欢这样。”

    “相对来说还是自由点儿。我就跟你直说吧,我想要修道院的账本。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个陷害泽维尔的天使,把他拉下台来,这样泽维尔才可能有翻案的机会。”

    “以撒先生。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愿意帮助一个,”罗伯特停顿了一下,“一个把我送上绞刑架的人?我是谋杀犯。我怎么可能会朝侦探伸出援手?”

    “你不会吗?”以撒反问,“我以为泽维尔到家了还没有立刻死掉是你的功劳呢。”

    这话像把罗伯特吓了一跳似的。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毕竟泽维尔先生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很虔诚,胜过修道院里一些不学无术的学生。”

    “我替他谢谢你的肯定,不过,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能耽误了。”以撒说。

    罗伯特说:“不,不,我只能告诉你,给泽维尔下毒不是我的本意,是那个人的要求。把甜味的防冻剂加在他的面包里还不够,那人还强迫我用毒药玷污圣餐,哪怕只有泽维尔先生的那一份可是我别无选择。在你们离开之后,那人专程来到修道院要走了账本。”

    “所以你是想说,你没有账本?”

    “是的,爱莫能助。”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死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

    “加文是个好孩子。”以撒突然说。

    罗伯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要我说,那个利用你的家伙毫无怜悯之心,”以撒说,“如果我的孩子碰巧了解他,我会担心得彻夜不眠。你会梦到加文吗,罗伯特?梦见他因为涉及这件事而被谋杀,他会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意外。肠胃炎,一贯的回答。”

    罗伯特没有接话。

    以撒紧接着说:“如果我的孩子碰巧了解这个人,我不会眼看他束手就擒。要怎么做呢?假如他恰好是个擅长分辨和模仿字迹的誊写师,那这件事会变得非常简单。”

    “你说得真是头头是道。人不可貌相啊,以撒先生。”

    “如果你也曾经有个孩子,你当然会知道别的父母心里怎么想。”以撒说。

    “看来你是真的有点心得。”罗伯特总结道,他明显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但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以撒那条不断晃动的尾巴上。有一些本来就要烂在肚子里的话突然不由自主地托盘而出:

    “关于那个人——我虽然处于被动受他控制的位置,却还不算太蠢。在他提出收回账本的前一夜,我和加文一起伪造了一份假账本,包括部分收据上的签名在内,然后交给他。真假之间的细微差别,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发觉,我想他一时半会不会发现,否则我很可能没机会跟你说话了。

    “我知道加文需要一些不致命的筹码。不能直接把账本给他,这样有可能怀璧其罪,反而非常危险,那怎么办?我想,如果他能知道真账本的消息,同时却又不清楚全貌,那就很好。万一遭遇不测,这可以拖住那人,至少在获得确切线索找到账本之前,那人不会轻易杀害加文。”

    “那么,真正的账本究竟在哪儿?”

    以撒急切地问。

    也许他不该问这句话的。罗伯特刚才涣散的眼神突然又坚定了起来,他的嘴唇颤抖着,然后紧紧抿起,一句话也不说,像一片撬不开的蚌壳。

    “我已经很老啦。总是被你们这些被你们愚弄,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够了。以撒,如果有一件事我甚至要瞒住加文,那就更不可能告诉你,哪怕在魔法的面前。对于泽维尔的事,我很遗憾,但没什么能做的。收起你的尾巴吧,”罗伯特说,“一个人类的灵魂在你们看来想必脆弱得很可笑,可是我绝不会再被你们左右了。”

    说着,罗伯特失落的身影消失在了空气中,以撒急急忙忙伸出手,什么也没抓住。游魂就是这点讨厌,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不得已,以撒只能立刻动身去找加文,希望从他嘴里听见账本的下落。

    在罗伯特死后,加文也离开了修道院,目前在一个偏远的小教区任职,只有在这里,他才不会被他养父杀人犯的身份影响。

    以撒打听到了他的具体住处,发现失去了养父的照料的加文因为每天劳作而晒黑了,看起来反而比之前那副病怏怏的样子健康许多,病情只在咳嗽的时候显出端倪。他微驼的背如果挺直了,或许也算得上一个高大的青年,然而加文却总是像一头阉过的公羊那样低垂着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