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见过王三小姐。”肃毅侯府的大管家被赐了主家姓氏,是位清癯和蔼的老者,“小姐暂为安置的厢房这会子已经备好,梅香,你去为小姐引路。”

    那名唤梅香的丫鬟笑盈盈地从霍管家身后走出来,给娴意道一声万福:“梅香见过小姐。小姐请随奴婢来。”

    “有劳。”娴意对她略一颔首,又转头与霍管家道,“多谢您老悉心,也要劳您向侯爷转告一句,娴意谢他收留。”

    霍管家忙低头推拒:“这是应当应分的事情,哪就当得小姐一声谢了?您只当侯府是在家一样的。”

    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这位是他们肃毅侯府往后的当家主母,万万怠慢不得。若非如此,他堂堂侯府的大管家也不至于大半夜的巴巴儿跑到门前来迎了。

    纵然碍着尚未成婚不能入住正院,他也一早派人将客房布置妥帖,再挑了顶机灵的梅香桐香两个丫鬟,专程敲打过一番才敢放在这位身边儿伺候的。

    便说是千般细致、万般小心也不为过了。

    娴意却不知此间细情,暗忖这世代的勋贵就是不一样,遇上了她这般夜半登门的恶客,待人接物也都是顶周到的。

    除开梅香,还有专程为娴意提灯看路的两个乖巧安静的小童子。往厢房去这一路上,每隔几步便挂了琉璃宫灯,照得周遭那朱漆廊柱上的描金花纹都分毫毕现,闪出璀璨的流光。

    提灯童子每隔百步便换一对,一程又一程地将她送进侯府深处。

    这锦绣堆处处精雕细琢,无不透着霍宸的底气。

    若非才来京中时已见过些世面,我这会子怕是要露怯,教这侯府的下人们瞧了笑话去。都说宁娶大户婢,不娶小家女,娴意望着前边两步引路的梅香深以为然。

    这样的仪态气度,放出去做位宜人、安人都是使得的1。

    “便是这处了,小姐请。”梅香替娴意推了门,亲手打了帘子请她进门,“原该是安置您去后院的,但这会子后边儿已下了钥,一通折腾下来倒耽误您歇息,便委屈您宿在前边儿了。”

    “不过咱们这间房是极幽静清雅的,断不是那等辱没了您的污糟之处!”

    娴意好脾气地应她:“这有什么委屈?原是我贸然登门,哪就那么矫情呢。”

    “奴婢桐香见过小姐。”正与梅香说着话儿,打内室里便转出一位秀致美人,对娴意盈盈一拜,“一应用品已备齐了,小姐且先梳洗一番祛祛乏。”

    ……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自那高床软枕中醒转时,娴意第一个想到的竟是这个。她自己的闺房西晒,夏日里也闷热不通风,还得是在平州时才享受过这样的清爽舒坦,教人赖着不想起身。

    虽是这样想着,她起身的动作却毫不含糊——做客人的,哪有懒在床上的道理,可教主家怎么想呢?

    尤其这位主家还总是嫌弃她不够聪明,再不勤快些不是更讨人嫌了!

    “小姐醒了。”桐香原是蹑手蹑脚地靠到近前来察看,见娴意醒着放心许多,“您可要梳洗么?这会儿恰能赶上朝食呢。”

    娴意笑应了,由着她上前忙活:“有劳姑娘。”

    “我想着也该去与侯爷道声谢归家去,姑娘可知侯爷他人在何处么?”朝食后,娴意谢绝了桐香逛园子的提议,试探着问。

    “说来惭愧,离家时不曾告知我房里那两个丫鬟,想来她们已急得不成样子了。”

    桐香讶异地掩唇:“这可不成……小姐有所不知,侯爷上朝前特特遣人传了信儿来,说是教您好生待在这儿,等着他回来与您一道往贵府上去呢!”

    “咱们侯爷待小姐您啊,那可是真真儿上心的!”

    这样的仪态……都是使得的:是说梅香的仪态气度足以做官宦之家的正妻,五品官员的妻子可做宜人,六品则是安人。

    第32章 唬他玩儿

    “陛下,臣有本奏。”

    朝会上乍然一听肃毅侯的声音,吕奉这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疼。起幺蛾子也不知道提前知会他一声儿……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去听霍宸的连篇鬼话。

    “臣参太常寺少卿王巡藐视陛下,视圣命于无物,卖女求荣。静亲王房由诤为一己之私卖官鬻爵,强夺臣妻室!求陛下做主!”

    这事儿也算是个老黄历了。

    前些日子才被吕奉拎出来参过,这会儿又被霍宸翻了老底,说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情真意切——除了把他自己的名头换成静亲王,旁的连说辞都没改一句,直接照搬过来了。

    皇帝还记得这事儿,淡淡地“哦”了一声:“静亲王?你且说说,朕已给肃毅侯与王氏女赐了婚,怎的你又搅和进来了?那一院子的莺莺燕燕还不够你看的?”

    “臣惶恐!”房由诤昨儿在外边推杯换盏吃晚了,新纳在外头的小妖精又揪着他衣襟不肯放人,他就也顺水推舟地宿在外室屋头,根本没把纳王氏入府当回事看。一早从温香软玉处直接来上朝,连陈公公铩羽而归都还不知道。

    这会子皇帝骤然发难,他也只能抖着腿出来,磕磕绊绊回话:“臣、臣…… 王大人言说他家三女国色天香,执意要送她入王府,臣几番推举不得,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荒唐!”

    见他这副草包色鬼样子,不单是满朝文武,皇帝都皱了眉头。

    房由诤是先帝十三子、皇帝同胞弟弟房淳的独子。因其父母早逝,四岁上便袭了爵被带进宫抚养。血缘上说是侄子,其实同亲身皇子是一样的,甚至因他身世凄苦,反倒更得宫中太后娘娘的疼爱。

    在宫中时虽学业不如何人也庸碌些,可这面上还是个勤勉踏实的大好儿郎啊!怎的出宫建府没几年便这样面目全非!

    满朝的言官看静亲王的眼神都虎视眈眈起来,眼见着抓着把柄,约莫这阵子都要凑热闹参他几本了。

    “王巡。”到底是自家人,皇帝还是稍偏袒他些,将王巡单拎出来给静亲王分散视线,“这已是你这个月第二回 被参了罢?这一次,你还有什么话与朕狡辩么?”

    下朝之后,皇帝又将房由诤、霍宸二人召去了御书房。

    他先是劈头盖脸地将静王骂了一顿,命他向肃毅侯赔礼,又罚他禁闭三月、停俸一年,好“教他涨涨记性”。

    待他灰溜溜地回府反省去了,皇帝才收了脸上的暴怒神情,默然转动手上的玉扳指。霍宸也不说话,垂首等他示下。

    半晌,皇帝低声叹道:“由诤那孩子,终究走上了他父王的老路,是朕没能教好他。原以为他执意求娶程氏女是真心爱慕,谁知……冤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