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说先静王英年早逝,殊不知他狼子野心。若非皇帝念着房由诤尚在襁褓,他就要拉着全家都一起陪葬了。

    “静王天性如此,实非陛下之过。”霍宸也不知该如何劝解皇帝,只能捡不那么尖锐的话说,“他打小儿就那样,拉帮结伙的找臣麻烦,打不过非要打。”就说他又怂又蠢,从小到大一个德行。

    皇帝被他这浑话一噎,满腹伤心跑了个精光。

    “你……罢了。”皇帝想骂他几句,又觉他也算个苦主,不好开口,“王巡被贬谪,她也入了王府了,朕便再与你重指一门婚事……你瞧着吴阁老的长孙女如何?那孩子性情温柔,家世也相当,郎才女貌,正与你相配。”

    “回陛下,王三小姐正与臣合宜。鹣鲽情深之下,便不好再去祸害吴小姐了。”霍宸一拱手,“再则……她也没入王府,此刻正在臣府中好端端待着呢。”

    什么被抢了媳妇,唬房由诤那稻草脑袋玩的。霍宸心中毫不愧疚,他自己没动那龌龊心思,我还能算计着他吗?

    “……”

    “还不给朕滚出去!”

    御书房里的一声怒吼惊飞了鸟儿,也惊了路过的小太监。他动作太过明显,被师傅不轻不重地打了一记后脑勺:“一惊一乍的小兔崽子,还不站稳了!惊着了贵人,便是你师傅我也保不住你……”

    今儿下朝时辰还早,霍宸顺道去路边吃了碗小馄饨,优哉游哉地回了府。

    他进了门也不更衣,直接吩咐管家道:“备车,去请王三小姐,本侯送她回府。”

    “对了,去给她找身庄重衣裳,打扮齐整了再来。”

    “打扮齐整了再去见侯爷?”娴意又确认一遍,“侯爷当真是这样说的?”

    桐香捧着衣裙应她:“正是。小姐请随奴婢更衣罢,侯爷还在花厅等着您呢。”

    “有劳姑娘。”娴意一头雾水地回了内室,看着这身锦衣华服不免咋舌:这样庄重的装束,当真只是送她回王家么?

    想想他一向爱戏弄自个儿的恶劣脾性,娴意心中忐忑起来。

    衣裳是一件宫墙红的缂丝立领大袖衫,配着孔雀蓝织金马面裙、一双藏蓝绣鞋;头上因着尚未出阁,仍是梳得丫鬟,却簪了一支邓氏留下的花丝点翠金步摇,耳朵上也戴了副透绿透绿的玉葫芦耳坠子。

    娴意的样貌是并不如何秾艳的,却意外十分称这一身衣裳——正应了她祖母的一句话,“放在哪处都不打眼,又哪处都拿得出手,天生是一副当家主母的端庄式样”。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寡淡丫头打扮打扮倒也算看得过去。霍宸打量她几眼,手上随随便便地将一只黑牛角卷轴递给她,教她打开瞧一眼。

    那蠢丫头无知无觉地打开就看,一双杏眼便越瞪越大,险些将那卷轴失手扔在地上。霍宸哈哈笑起来,看她手忙脚乱地重又卷好,粗鲁地塞进他自己怀里,活像这玩意儿烫手似的。

    “这就吓着了?”他眼睛尖,将那双抖抖索索的手看了个清楚。

    娴意垂着脑袋不说话,约莫是在心里骂他。

    “万事俱备。王巡不是要将你卖了换前程?”霍宸站起来伸个懒腰,率先往前走,“走罢,看本侯去给你撑撑腰。”

    这都不去讨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肃毅侯府是个谁都能揉圆捏扁的玩意儿呢。

    第33章 双降旨

    马车停在王家所在街巷口,娴意跟在霍宸身后亦步亦趋地,还没到门口便听得里面嘈杂慌乱之声——王巡被贬谪之后,便住不得此等规制的宅邸了,须得尽快将违制饰物悉数拆除才行。

    长风上前叫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老大不耐烦的老家仆探身从门缝往外看:“主家今日不见客,您请回罢!”话音未落便急着关门。

    “陈……”娴意正待出声叫住那老家仆,却先一步被霍宸打断了话头。

    他自袖中抻出那卷轴,在老家仆眼前晃了一晃,冷冷淡淡道:“圣旨到,太常寺博士王巡听旨。”

    老家仆腿脚一软,踉踉跄跄地转身就跑。

    娴意垂首站在霍宸身后,分明听见前边儿一声清晰嗤笑。

    大堂之中,王巡才送走了上一拨传旨的旨官,香案都还没来得及撤下去。他全身脱力瘫软在地上,眼神一不小心又落在那个官职上:太常寺博士。

    正七品,补鸂鶒1。

    十余年汲汲营营,尽数付诸东流。

    “究竟是谁……是谁害我至此……”王巡狠狠盯着那道圣旨,恨不能用眼神将它撕碎。

    邬氏大惊失色:“老爷慎言!”此语若被有心人知晓,岂非是王巡怨恨君上的铁证!她还待细说,却听外头着急忙慌跑进来的急促脚步,当即止了话头往外瞧。

    “老爷、太太,圣旨到!”几步功夫,老家仆不知是累得还是吓得,不住地喘着粗气,“外头又来了一道旨啊!”

    “又一道?!”

    这下子不单是王巡愣住,邬氏也沉不住气了。

    她往后一步靠在苏嬷嬷身上,稳了稳心神方敢开口:“怎会又来一道旨意,难不成……”她被这巨变唬得头昏脑涨,恍惚想,难不成是陛下觉着还不够,要将那老货贬为白身么?!

    再想起从前父亲曾稍提及过几句的、上头那一位最好监察百官的传言,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说说说,这下子说出祸事来了吧!

    “去……咳,去将中门打开,迎旨官进门。”王巡还瘫在地上发怔,邬氏无法,只得待他决定。她的嗓音喑哑,不得不用力清清嗓子,“扶老爷起身,香品也都重新换一份,手脚都快着些。”

    又转向王巡,握紧了他双手道:“老爷,妾身明白老爷现下心绪繁杂。但您是王家的家主,这会子全家都得靠您立住了!您想想仪哥儿,他才三岁啊!妾身和仪哥儿都指着您呢!”

    “仪哥儿?对,仪哥儿……”王巡猛一哆嗦醒过神儿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为了仪哥儿,我省得的、我省得……多亏了你,阿欢。”

    他回握住邬氏的手:“你放心,我必定护好了仪哥儿。”他的嫡长子,一定不能跌落下去!

    香案重新置备齐整,两人也松开手立在香案侧方,静候旨官进门。

    “圣旨到——”霍宸不肯扯着嗓子喊这话,便由长风代劳。随即,一身官服皂靴的霍宸并雍容庄重的娴意不疾不徐地踏进来,惊得满屋主子丫鬟都是目瞪口呆。

    “父亲、太太。”娴意神色如常地福过一礼,站到张大了嘴巴的晴姐儿身边去,端的是一副柔顺贞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