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倏然睁眼,一跃而起!

    房门被大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知夏猛地惊醒,她正面向房门的方向,睁眼便见门口立着几个高大黑影,不由分说便冲了进来!

    “啊——!”小丫头的眼泪霎时飚出来,腿软得一动不动,只会高声尖叫!

    可她还来不及叫出第二声,便觉脚踝上一阵碎裂般的剧痛,是马氏踩着她的脚踝、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知夏怔怔地望着她没跑几步便被掀翻在地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凄厉哀嚎。

    王家整个乱了。

    深夜里的惨叫惊醒了宅院中的每个人,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没过多久,府外有人叩门,询问是否需要帮手。

    邬氏惨白着一张脸派人守门,客客气气地回绝了邻居的好意:“劳您费心,家中现人手还够,多谢您好意。”

    在她身后,是灯火通明下,东侧间的一片狼藉。

    伤了脚踝站不起来的知夏被胡乱捆了,身边是面如死灰的青荷与已然昏死过去的马氏。她因妄图攻击霍伯,被毫不留情地击晕捆牢,丢去门边。

    再远些的是马氏生的大少爷令从。大约因着他识趣些,又是王巡的庶长子,是以并未被狼狈地捆缚着,只是指了肃毅侯府带来的几个护卫严加看守。

    肃毅侯府的人在东侧间一寸一寸地搜查,一件又一件可疑之物被运出来,但都在勘验之后被排除出去。进展并不顺利,宁堇等人的脸色尽皆凝重严肃。

    知夏怕得嚎啕大哭,却被府中婆子使出十足气力扇了一耳光,乖乖安静下来。那婆子声音尖利嘲哳,冲得人耳朵发痛,极尽污言秽语。知夏默默地掉眼泪,却不敢哭出声来了。

    东侧间的最后一件可疑之物勘验完毕,张府医对宁堇与霍伯摇了摇头——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嗤……”

    一声突兀的低声嗤笑,在凝滞沉默的空间中尤为刺耳。

    马氏以肩膀顶着地面,费力地坐起来。她半张脸肿胀着,皮下瘀血在苍老的面颊上绘出诡异而莫名的图案;她低低地笑着,轻蔑而癫狂。

    “你们,不过是在做无用功……你们想要的东西,永远都找不到!哈哈哈哈哈哈!”她哈哈地笑着,显出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愉快,“她一定会死!死在我的手中!”

    众人皆静默地凝视她。马氏笑着笑着留下两行泪:“她要死,给我的华儿陪葬……华儿,你看到了吗,娘给你报仇了!报仇了……”

    此时此刻,儿子的震惊也好、夫主的嫌恶也罢,与马氏都再无半分关系。她只沉湎于自己的世界之中,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撒痴卖癫,又哭又笑。

    张翠柏上前想要查看一番,却险些被马氏咬上一口,只得退回来——这女人已然疯了。

    “将相关人等全部带走。”霍伯才不在乎王巡是什么阴沉脸色,顾自指着王令从吩咐家将,“这个也带走。”

    临走前,霍伯望着王巡,意味深长道:“王老爷,好自为之。”

    侯府一行人如同夏日的一场暴雨,来去匆匆地消失在巷口。

    王家兵荒马乱闹得翻了天,侯府正院却是鸦雀无声,静谧非常。

    娴意独自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略微凸出的腹部搭了件轻薄的妆花披风。她夜间不知为何又犯了头痛,嫌人多闹腾,便将丫鬟们尽数赶出去,自个儿在屋里绕着圈地走。

    这会子走累了,竟就这般胡乱倒在贵妃榻上,还非要赏月不可。丫鬟们不敢不依她,只得好说歹说,好容易劝服了这位姑奶奶喝碗燕窝。

    “燕窝煮好了,夫人起身喝上两口罢。”端着那碧玉琉璃盅的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咔哒一声脆响,琉璃盅被放在一旁小几上,“您又熬着夜,又不用饭,身子哪里受得住呢?”

    “嗯。”娴意懒懒地应一句,将那丫鬟的手挥开,自己扶着榻边慢慢坐起来,“你倒是有心。搁在那儿罢,我睡前再吃。”

    丫鬟似有为难,嗫嚅着劝:“夫人若不然还是趁热吃,凉着伤脾胃呢。”

    此时恰逢一缕寒凉夜风袭来,娴意稍一寒颤。她一面将披风罩在身上,一面满含讶异地瞧那丫鬟,忽然吃吃地笑起来。

    “这有什么凉啊热啊的……难不成你下得那毒凉了便毒不死我了么,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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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报更时先敲三声梆子用以警示,随后敲锣打更(一更一声锣,二更两声以此类推)

    2:选自江南小调《无锡景》,无特定歌词

    第67章 潜行(上)

    “有道是‘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夫人实不该将自己至于险境之中。”宁堇回来见了夫人手上的伤口,便是她这样一向恭敬的, 也忍不住语气僵硬地埋怨娴意一顿,“您想要什么, 自有府中人为您排忧解难, 何必亲自涉险!”

    “梅香说在那人身上搜出了剧毒?您这肚子里还揣着孩儿呢, 怎么就这样莽撞!”

    娴意既不认错也不反驳,只看着小丫头为她包扎伤口。她仿佛负重良久、忽然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整个人萎靡地靠在椅背上, 厌倦又疲惫。

    直到小丫头上好了药退出去, 她才低声说:“算了,这话也就骗骗傻子……张府医是准备着待我好些了便下药罢?我与这孩子哪还剩下多少缘分。”

    “事已至此,不如搏一搏。别说这些了,与我讲一讲王家是什么情形。”

    “夫人,话却不是这样说的。”宁堇并不接她的话, 反而正色道,“您先是自己,才是母亲;先保养好了自个儿, 才能接着照看好孩儿。奴婢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不单是因为您与侯爷的子嗣,更因为夫人是咱们侯府的当家主母!”

    她摇头叹息:“夫人, 您实在将自己看得太轻。”

    宁堇见过太多看轻自己的人。从前的宫妃也好,进宫服侍的宫女太监也好,甚至从前的她自己,都曾对自己不能正眼相待。这些人中有的一直唯唯诺诺到老;有的又背道而驰,因半路飞黄腾达而变得张扬跋扈、面目全非。

    皇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能够在其中独善其身的实在少之又少——她也只是足够幸运,在无声无息消失前遇见了一个活得通透的好主子。

    “奴婢从前奉侯爷之命教导您礼仪,却忘了将这些一并教给您,实在是奴婢的过失。”

    宁堇去关了窗,回来扶着娴意的脊背,请她坐直:“待有适宜时机,奴婢再与您细细分说。马氏与一干相关人等已被带回侯府,夫人是现在去审,还是留待明日?”

    明灭灯火中,那单薄身影沉默地站起来。

    晨光熹微时,年纪最小的墨素终于吐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