婧娴于是将一日的进食一一说明,又答道:夜里还没吃上哺食。

    徐薰儿还在屋内,与管中弦打了个照面,又问婧娴自己是否能帮得上忙。她起先却是知道李诏身份不一般,却不知道她是哪一位。直到今日才明白李诏是李右丞的长女,又突然想起了这段时日她在坊间听到的风言风语,一想到这位姑娘因病被退了婚,倒是对她有点怜惜起来。

    管中弦点了点头,拿手指掰开了李诏的眼睛后,擦了擦手,凝神把脉道:寸口脉微,尺脉紧。又打开了自己的银针包,取出针来,依次在几个穴位上钻入,与婧娴道:往后昭阳君若虚损多汗,有头晕征兆时,便记得给她及时服用丹参滴丸。

    婧娴被如此提醒后,脸色算不上太好,似是知自己有过,只是低头默认。

    而徐薰儿在一旁却帮着婧娴说了一句话:方才李娘子犯病时,婧娴并不在她身边的,后来急赶入屋,还没歇过。

    管中弦闻言面色淡淡,看了婧娴一眼,又道:明日我来的时候,再拿来几瓶丹参滴丸吧。我在这儿再等一炷香时间,还需看昭阳君之后如何。

    于是管中弦收起了医箱,退出屏风,转头瞧了眼元望琛,却觉他眼色虚浮,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望琛忽地拉住管中弦,脸色尤为不爽,二人走到了别所中庭的院子中。

    少年低声径直问:李诏这病,反复多次,究竟是否可有救?

    昭阳君脉象不稳,寸口诸紧,又乘寒为厥。倘若以缙云千年灵芝入药,或能更有胜算一些。可十年前山已塌封,我不知还有何处可找,管中弦没有提到毒这一事,又叹,你那夜在医馆的,亦不是没有听见。

    少年紧抿双唇,说不出心口什么滋味。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以来,他擅自将李诏的这一场断断续续的疾病刻意忽视至脑后。好似她终归能够相安无事,太医口中的顽疾不过是唬人的把戏。

    元望琛抬头,见夜空云层中霍然跳出一弯上弦月。

    月堕枝头,从前虚梦,觉来何处放思量。

    只觉如今不是梦,真个到伊行。

    *

    李诏意识有些模糊。

    似半梦半醒之间,总觉有人在床边自高而下地看着她。

    醒来之后,却觉并没有人在身旁,还当是睡糊涂做了梦。

    天亮了,清晨屋内的空气有些凉。

    设法活动了筋骨,虽然四肢有些乏力,后背僵硬,脑中却是清醒了一些。她晓得昨夜自己又再次晕倒了一次,当着少年的面前,汗衫浸湿。

    她一脸病态的模样让自己都厌恶。

    屏风靠在一边被收起,床榻斜对着入屋木门,进门位置有一个梨木立架,上头原先是一盆幽兰。

    而今日却被撤走了,上头是空荡荡的突兀。

    李诏不忍凝神细思,昨日正午那兰花还枝干挺茂,而夜里她再定睛时,却见其尽数凋谢。

    她本不该生疑,然从前的几桩事亦映入脑海,叫人恍惚不敢确定。

    万事怎能归咎到这么一位自幼亲近之人身上呢?

    房门忽地被推开,在迷惑之间,李诏转头看去,恰对上这位始作俑者的双眼。

    她无数疑问却因口干无言,心中纠结难耐,脑里是千丝万缕,不知在当下应当做出一个如何的应对。

    第六十六章 放火???我信天道有常,因

    婧姨。李诏唤了她一声。

    心中酸涩难忍,又怕自己想错,再抬眼瞧向眼前之人时,分明熟悉的脸庞却觉一下子陌生起来。

    姑娘感觉如何?婧娴还与往常一样,看不出端倪。

    我好一些了。李诏看向桌上的并没有食盒,对她道:有些饿。

    你在这儿等一等,奴婢去盛一碗粥来。婧娴将热水拿到李诏边上,放在床外的架子上,搓了一把热水后,递给了李诏。

    李诏坐起身子,将掖着棉被拉高,伸出手接过拧干的布巾擦了一把脸:昨天后来怎么了?

    婧娴叹了一口气,眼光瞧下望去,回忆道:奴婢方出门不久,就听到元家公子喊住我,这才发现姑娘又晕了一次。若不是管医丞及时赶到,真怕出个万一。

    管中弦怎么会来的?李诏不解,府里知道了么?

    还多亏元家公子在这儿,才差下人请了医丞过来,元家公子是知道管医丞恰好在青云山,离这不远,这是万幸。婧娴答道,奴婢还未回禀府上,然昨夜之事那位容大人也是知情的,因而必定会传到临安。姑娘打算如何说?

    李诏听后细思道:我实则也不想让祖母担忧,可昏厥事非小,本就是为了养身心,我这病又何必藏掖,如实告知便好。她将布巾还给婧娴,管医丞有开新处方么?

    婧娴摇了摇头:只多给了几瓶丹丸。

    给我吧,平日也该带在身上。李诏看了一眼婧娴,心中起伏,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婧娴一愣,不晓得这个他字,指的是哪一位。

    李诏见婧娴停顿,便将话说清:元望琛他何时回的?

    婧娴倒是笑了笑:见你无事后才走,应是没赶上奉香。

    没去奉香?李诏吃了一惊,心口情绪愀然繁复起来。

    说不迷惑是假的,她无从知晓元望琛心中想法,分明往日冷言冷语,拒绝她的自以为是,为何会关心她的身体并为之特地留下。

    李诏低头不语,试将这点小心思埋在心底。撇头又望见那门前架子上空置的模样,想起前几日管中弦来的时候她正要问这药渣味道有异,她方学了一点医理,还不是非常通彻,却因方杜仲的死,错失了发问的机会。

    眼下欲盖弥彰撤走了兰花,倒是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于是李诏借机提议:对了婧姨,恰好我这段日子在辨识药草,不如每日你来教我如何煎药?

    婧娴脸色没有变化,仅仅是说了一个好。

    *

    午后李诏的厢房里迎接了两位客人。

    她未料到管中弦与孙茹竟然会在此时一起来寺里。

    孙茹面色无喜悲,进了门之后就随着管中弦一道坐了下来。

    李诏的这一间屋子并不大,圆桌上恰好能坐下三个人。

    我闻昭阳君之疾又发,今日便随了管医丞一起过来看一看。

    多谢孙太医。李诏一时觉得难堪,想起方杜仲之事,有许多心照不宣的道理,却不知如何开口问。沉吟片刻,等着面前二人逐一望闻问切,回答了许多个询问。

    收起袖口后,李诏看了一眼管中弦,将目光定在孙茹身上,道:年前瘟疫起,孙太医不顾个人安危投身其中,叫人佩服。这段时日回了临安,亦是日夜忧思,闻人言鼠传瘟是因食了毒,可朝中无定论,我心中依旧有诸多不解,还望孙太医能替我解答。

    孙茹动了动唇瓣,叹了一口气道:昭阳君有惑无需找我确认。

    闻说医者于生死淡薄,如今看来孙太医也不例外。李诏又道,死而死矣,便能够释怀么?

    她难以平稳心情,一不留神,话语之间有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管中弦瞧不惯李诏惯来的仗势欺人:行医者有其本分,僭越之外的事,不得做。昭阳君不该硬逼的。

    我信天道有常,因果相报。方大夫突然没了,管医丞与孙太医难道心中不悲切么?然你二人知悲切无用,便也无动于衷了吗?李诏似是激将。

    不曾想到孙茹将这责任一并承担下来:师父此次来临安是因我而起,出事亦是我的过错。

    生离死别,谁心中会好受?管中弦却道,昭阳君若有想问的,只管问我便好。

    孙茹见状,推了推管中弦,挡在了前面:我今日来,实则却有一事相求。

    李诏似是明白过来,似是打探其面色,迟缓道:我如今身在这寺中,似是弃子,又如何游说。

    昭阳君说笑了,孙茹讪笑,倘若真如您所说已经成为弃子,方才问话便不会是如此直截了当的态势。

    李诏意识到自己不够老练,像是在孙茹面前出了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也顺了这一个台阶下:你说。

    孙茹双手手指交握,看向李诏道:此事,亦事关昭阳君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