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干什么。”怀宴不满她走神,“听到没。”

    暮云没听到,但还是点头。

    “我刚说什么?”

    暮云:“……”

    “——下去吃早饭。” 怀宴无奈重复。

    暮云下楼的时候,怀玥和怀漾正吵得不可开交,听起来似乎是为了争抢一只溏心的荷包蛋。

    怀玥的叉子已经晃到了怀漾盘子里,“战况”激烈。

    跟一对冤家一样。

    张显成听的头疼,“让刘姨再做一个不就行了。”

    刘姨是家里的保姆。

    怀玥小脾气上来,“我就要他碗里那个。”

    张显成只想快点清净下来,朝张怀漾一指:“让给你妹妹。”

    怀漾:“……”

    怀漾无动于衷。

    “妈!”怀玥耍赖搬救兵。

    “妈!”怀漾懒懒的跟着喊。

    但一抬头看到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的怀宴,两人又双双收敛。

    众人都落座后,陆媛才化完妆姗姗来迟。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并且见怪不怪,随口问了句:“又怎么了?”

    怀玥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没。”

    但没抢到还是不甘心,于是嘴快胡诌道:“二哥抢姐姐的荷包蛋。”

    张怀漾:“……?”

    两人对视。

    怀玥朝她森然一笑,露出两个尖牙。

    陆媛“哦”了声,“那就让给她呗。”

    听起来是不大客气的。

    甚至可以说有点阴阳怪气。

    似乎抢荷包蛋的变成了暮云。从一场小打小闹,变成了计较。

    言语间的伤人七寸从来不需要疾言厉色,这种明晃晃的不待见用近乎“施舍”、带着“轻蔑”的语调说出来,屋子里的亲疏远近一下子分明。

    暮云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餐桌的气氛凝滞了两秒,连怀玥都安静下来。

    只有暮云还在静静的喝粥。

    ——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

    张显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小孩子之间开玩笑,你说话——”

    他似乎也不知道怎么继续。

    陆媛的态度让人不舒服,他怕外甥女多心,但说开了似乎更难看。

    像一团捋不顺的乱麻。

    暮云其实不大在意。

    舅妈的态度她不是第一天知道,人的脾气也不可能突然改变。

    况且——

    这种时候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又想起谢图南。

    这副面对什么都坦然镇定、让人看不穿情绪的厚脸皮,有他言传身教的功劳。

    言传身教。

    ……

    暮云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喝粥的动作终于彻底顿住。

    “暮云。”张显成似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话题:“今天有什么事吗,要不跟舅舅去趟公司。”

    没管陆媛反对的眼神,张显成继续道:“既然辞了工作,就到公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管理岗位,舅舅帮你安排。”

    听到“管理”连个字,陆媛坐不住了:“张显成,你亲生女儿你不让去——”

    “妈。”怀玥只懂表面意思,秀眉一皱,直愣愣的打断,“我不要去公司。”

    陆媛:“……”

    她生的是块叉烧吧?

    暮云放下调羹道:“不了舅舅,我等会还有事。”

    到公司上班这话张显成已经提了两次,不过她的确没有留在北城的打算。

    “真有事?”张显成狐疑,“你可不要骗舅舅。”

    暮云:“要去趟医院。”

    张显成:“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暮云说,“是去探望一个老师。”

    “大学老师?”

    “不是。”暮云顿了一下,眼睫微垂,然后慢吞吞的继续:“是我爸爸的博士生导师。”

    余光里,张显成的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祝教授?”他迟疑着问。

    暮云:“嗯。”

    张显成:“他生病了?”

    暮云:“脑肿瘤。”

    张显成叹口气,“我不是他直系学生,但也听过他的课,改天也该去探望。不过你怎么会知道……你那时候才几岁。”

    暮云没多解释,只道:“小时候见过的。”

    ……

    吃过早餐,暮云回到房间,把门反锁。然后打开行李箱,从最里层抽出几张纸。

    是一份复印件。

    她没细看,对折后放入随身的小包里。

    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暮云没坐地铁,开了那辆红色的保时捷。

    半路果然飘起小雨,导航一路飘红。

    车里太安静,暮云打开音乐列表。思索数秒,最后放了陈奕迅的《岁月如歌》。

    歌词过耳,她没细听。

    点开和九九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条还是九九发的:【你和谢图南到底怎么分的】

    暮云抿了抿唇,打算彻底忽略这句话。

    她在输入框慢慢的打:【在医院?】

    隔了几分钟,车缓缓往前挪了一点。

    九九回:【在】

    暮云:【忙吗】

    “没哪天不忙的。”九九发的语音。

    话是这么说,但听不出抱怨,只有淡淡的自我调侃。

    “你过来吗?”她又问。

    暮云:【嗯】

    “我上午有个手术要跟,你要不……”

    九九话没说完,那头又过来一条:【但不是找你】

    “……”

    九九的话戛然而止,她面无表情的上划,取消发送。然后切到语言模式,输入一排整齐的微笑表情。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哦。】

    暮云想了想补充:【办完事过来找你】

    九九:“……”

    倒是不必。

    还没等她发表自己的看法,暮云又来一句:【但你得先帮我办件事】

    九九:“?”

    呵呵。

    她飞快的回:【是这样,我觉得我们不用见了】

    暮云:【住院部1018病房,帮我看看,今天有没有人过去探视】

    九九:【?】

    暮云:【最好悄悄去】

    “……”

    听着跟做贼一样。

    九九:【住的谁?】

    暮云:【……】

    九九:【不说我自己查了】

    暮云:【谢图南】

    九九:【???】

    暮云慢吞吞的打了后半句:【…的外公】

    九九觉得自己坐了趟过山车。她深吸口气,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回语音:“你一句话分几段的破毛病能不能改改?”

    暮云:【能】

    九九一口气呛着不上不下。

    在九九刨根问底之前,暮云又飞快的打下一句:【我在开车,具体见面说】

    ……

    九点半,暮云到了医院。她给九九打了个电话,响铃三秒就被挂断了。

    隔了一刻钟,她收到九九微信:【他来过,刚走】

    暮云把车停在住院部旁边,放心的上了电梯。

    手机又震了一下。

    九九:【但是我和谢图南碰上了】

    盯着屏幕左上角的“对方正在输入”,暮云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后?】

    九九:

    【他问我为什么在这】

    【我编了个理由】

    听起来还算正常。

    暮云:【嗯】

    九九:【但是——】

    “……”

    暮云的心又提起来。

    她不是很想知道但是的内容。

    但九九的消息还是来了:【你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刚好在说话,他应该看到来电显示了】

    “……”

    暮云冷静的回:【他走多久了】

    九九:【他进电梯,我发的你消息】

    暮云默默的算了一下时间。

    也就是说,她进住院部大厅的时候,谢图南刚好坐电梯下来。

    但是她刚才一直在看手机,因此没注意周围。

    应该是没有见到的。

    也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

    暮云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两张薄薄的复印纸。她轻轻的攥拳,感觉到指尖出的一点薄汗。

    ……

    病房里,祝教授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手上还打着吊瓶。

    暮云进去的时候,听到旁边照顾的护工在苦口婆心的劝:“谢先生刚才走的时候叮嘱您不要看书。”

    “我就看一会,不妨事。”

    祝教授说完,抬头见到暮云,和蔼的请她坐下。

    有人探望,护工也止了话,动作麻利的倒来一杯温水。

    暮云道过谢,捧着水杯,思索怎么开口。

    “邱阿姨。”祝教授叫住护工,“你先出去一下吧。”

    这是有话要说还不让听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