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护士。”兰正茂签了字,礼貌地向护士点了下头,然后坐到了晏阑身边。

    林欢脑子打结到完全没有意识到兰正茂刚才“认儿子”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她机械地拿起手机,后退了两步,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还在,你接着说。”

    庞广龙:“欢姐,现在咱们怎么办?我手里这监控烫手啊!老大、乔副和刘副局全在医院,江局去了省厅,武副局还在,其他副局也不插手,现在就我跟神兽俩人……”

    兰正茂拍了拍晏阑的肩膀,站起来说:“林欢,跟庞广龙说,我现在就回去。”

    林欢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立刻对着手机说:“兰局这就回去,你再扛一会儿!”

    “太好了,甭管是谁,赶紧来一个能拿主意的,我真是要疯了!”庞广龙顿了顿,问道,“老大怎么样?”

    “应该还……”林欢抬眼看去,晏阑头上裹着纱布,衣服上到处都是土,脸色更是白得跟他旁边的墙快融为一体了,这个样子怎么都不能算“好”。她换了个措辞:“别瞎想了,没事,好好干活,老大能走能动能说话。”

    ————确实,能走、能动、能说话。但其他的,林欢不知道,她也不敢去问。这么多年一直像个保护伞一样照顾他的大哥、那个站在那里就如定海神针一般的领导,现在竟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再加上刚才江局那个“临终托孤”似的嘱托,林欢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把此生听过的知道的各种语言的脏话全都骂一遍才解气。

    她挂断电话,走到晏阑身边说:“那个……老大,乔副已经出来了,那边得有人去照应一下,你……”

    “你去吧,这里有我。”一个让人能安静下来的,带着笑意的女声由远及近。林欢循声看去,那女人穿着一件十分有设计感的白色衬衫,修身的西服长裤和高矮适中的高跟鞋衬得她整个人挺拔又有气质,西服外套搭在左臂上,右手则拎着一个爱马仕鳄鱼皮birk。

    “阿……阿姨。”

    “都说了叫舅妈。”柳清莹捏了一下林欢的脸,“小姑娘别老皱眉头,会长皱纹的。晏阑不懂怜香惜玉,又拿你当男人用了吧?”

    “没……”

    “乔晨已经转到三层普外病房去了,你去看看他吧。”柳清莹说道,“别着急,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有晏阑这个大高个儿替你顶着,不用担心。”

    “好的阿……舅妈,那我先上去看一眼乔副。”

    “去吧。”

    柳清莹原本是跟着晏凌堇一起来看乔晨,结果听说晏阑和苏行出了事,又连忙跑到手术室门口来。

    林欢刚走,晏阑就自言自语道:“我今天不该带他去现场……不是,是我不该逼他跟我住在一起……他之前都回自己家住了,是我死皮赖脸地求着他住过来……如果他不住过来,就不会跟我一起上班,也就不会为了救我而……”

    柳清莹心说你这个佟湘玉版祥林嫂也太疯魔了吧!当然她没有表现出来,端住了长辈该有的慈爱样子,摸着晏阑的头发劝道:“你在这儿坐着也没用,先回去躺一会儿吧。”

    “有用。”晏阑说,“我要是不在这儿等着,他就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他从小就不是个乐观的人,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跟他爸妈一起走。如果我这个时候不拽着他,他就真的没有什么求生意志了。”

    苏行进入了另外一个梦境,医院的走廊里,他看到了还不到八岁的自己。

    手术室的门被猛然推开,耳边是杂乱无章的话语:

    “快给副院长打电话!”

    “这病人怎么办?”

    “一助能上吗?”

    “不行!这手术难度太大!只有成老师能做,一助只跟过三台,绝对不行!”

    “四院!四院可以做移植!给四院打电话,病人紧急转院!快去!”

    “带上供肝!”

    “呼吸科!叫淳医生来!他今天值班!”

    “叫心内的来!”

    “三线!所有三线立刻来!”

    李丽红在赶往手术室的途中差点撞到小苏行,她停下来说道:“哎哟宝贝你怎么在这儿呢?快来个人把他带走!”

    “红姨,我妈妈在哪?”

    “你妈妈在忙,乖,先回值班室啊!”

    “为什么这么多医生都进去了?是有大手术了吗?”

    “对的宝贝儿,有个很大的手术,红姨也要去救人了,你乖乖地回值班室好不好?”

    “好。”

    苏行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转身往后走,他本能地跟了上去,耳畔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响声:“滴、滴、滴……”

    “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音?”

    “阑阑!有危险!别去!”

    “砰————”

    然而这一次,那个叫做“阑阑”的少年并没有把他护在身下。爆炸带起的烟雾遮挡住了视线,许久之后,苏行才看到那少年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他下意识地挡在“自己”身前,和那个少年对峙着,耳边凭空出现曾经的对话————

    “如果你知道你妈是被人害死的呢?”

    “那要看我当时手里有没有枪了。”

    “你都知道了?”苏行问。

    “是。我都知道了。”

    “你还是放不下,对不对?”

    “我放不下。”

    “我就知道……”苏行低着头笑了一下,说,“母债子偿,天经地义,你开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