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淳嘉是在贵妃的咆哮声中仓皇退出绚晴宫的。

    消息传到崇昌殿,顾箴无所谓的扯了扯嘴角:“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同咱们什么关系?”

    有吃力不讨好的功夫她还不如多关心下顾苏那边。

    皇后不管,其他人心里酸,也没办法,只得扼腕叹息,贵妃贤良淑德就没一个沾得上的,要说美貌也算不得第一,怎么皇帝就能这样宠着?

    被认为宠着贵妃的皇帝,转头就跟沈太嫔派过来的心腹宫女说道:“谢驸马致仕这事儿是朕的意思,他既然心思都在遂安身上,再分心仕途算什么样子?再说了,宦场上难免逢场作戏,谢驸马年轻,以前也很少去往风月场所,万一不慎失手,岂不是平白给遂安添堵?”

    “话虽如此,但致仕,这……”宫女一脸的为难,“太嫔说,知道陛下心疼殿下,可是驸马究竟年轻,正是年富力强前途无量的时候,尤其还有贵妃娘娘在,若是就这么致仕了,只怕贵妃娘娘跟谢氏都会十分失望的。”

    沈太嫔虽然偏袒亲生女儿,巴不得谢无争一辈子无嗣也要守着遂安,但还真的没有让谢无争致仕的想法。

    一个是在她看来,就算这誓言是谢无争自己愿意的,天长地久之后,新鲜退去,尤其是上点儿年纪看到别人家都是儿孙绕膝,少不得感到孤寂,然后就是后悔年少轻狂,这种时候,也只有仕途上的步步高升,能够给予谢无争满足与安慰了,同样这也约束着谢无争不敢造次,甚至还得一直哄着遂安高兴;第二个是,纵然遂安贵为长公主,这会儿帝女又不好当权的,富贵地位终归还要看夫家。

    谢氏就不要讲了,没什么好指望的。

    谢无争本来是个极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若是就这么被淳嘉废弃了,往后遂安纵然衣食无忧,又能风光到哪里去?

    沈太嫔认为这样对自己的女儿太不公平了,毕竟遂安各种待遇比不过明惠她认了,嫡庶有别,可从子嗣到丈夫权势地位都不如云安,她实在是不甘心的。

    此刻派过来的宫女措辞委婉,话里话外的意思,却都是不赞成让谢无争当真致仕的。

    “母嫔的担心朕心里清楚。”但淳嘉缓声说道,“然而谢无争尚未中榜之前,就擅长机变,胸有城府。遂安天真单纯,朕说句实话,她恐怕是斗不过这个驸马的。本来这也没有什么,谢驸马是个聪明人,所以会很明白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遂安。问题是遂安不能生养,如今世道又重子嗣,驸马主动提出要守着遂安一辈子,固然是与遂安还算两情相悦,主要恐怕也是为了邀买人心,扬名立万。本来朝中要职,谁做不是做,他既是朕的妹夫,又是贵妃堂兄,且也有着才干,朕不是不能成全了他!”

    “但这等人,连时下深为看重的子嗣,都能够拿出来作为筹码,足见心性坚硬。若是让他一味在朝中厮混,他日到了高位,连朕都要客客气气的时候,他纵然在外豢养外室,生下私生子女,甚至设法逼着遂安接纳入府……难道母嫔要让遂安冒这样的险么?”

    “这种野心勃勃之人,还不如从起初就不给他任何机会。”

    “至于母嫔的担心,朕也清楚,这样吧,若是谢无争能够一直好好儿对待遂安,过个三五十年,朕也不是不能给他封个爵位。”

    反正这种册封是建立上谢无争恪守诺言的基础上的,意思是谢无争不能有子嗣,族里在他死后帮忙过继的朝廷也不认,那么这个爵位,就是纯粹封给谢无争一个人,他死了也就没有了。

    权当是挂在谢无争面前的一块肉,引着逼着他不能怠慢了遂安。

    宫女想想也有道理,于是屈膝告退,回去回了沈太嫔。

    沈太嫔听着神色十分复杂,半晌才轻轻一叹,说道:“真真是成也贵妃,败也贵妃。当初只道给贵妃做堂嫂,虽然需要格外谨言慎行些,不能将谢氏看成寻常门第,但有敏贵妃照顾着,也不是什么坏事。结果这次却是被贵妃坑了!”

    见宫女不解,她缓声解释,“如果谢无争只是遂安的驸马,却与贵妃无关的话,陛下就算看出来他存心邀买人心,也不会介意的,会直接成全了他,让他到处宣扬声名,同时也会盯牢了其一举一动,不许背叛遂安……但偏偏他不但是贵妃的嫡亲堂兄,还是谢氏最受瞩目的子弟。这么着,前朝后宫都在先太后的娘家得势时吃尽了苦头,如今后妃但凡有些出挑的,娘家谁不是被盯紧了以防万一?”

    “如顾氏、欧阳氏那种老字号的高门大户,也还罢了,多年积累下来,最清楚目前该摆什么姿态做什么事儿。”

    “像谢氏这种新晋的门第,懂什么啊?只一味的想着振作门庭,可不是犯了陛下的忌讳?”

    “当然他们也是没办法,若是不紧锣密鼓的上进起来,贵妃自己心里怕也没个底。哪怕知道不讨陛下喜爱,这会儿也不得不蓄意为之了。”

    “总而言之,谢无争身为驸马,又是贵妃堂哥,这双重身份本来就够他仕途顺利了,再加上本身的才干品貌,说不得将来就是个能够出将入相的人物。这会儿却再声名鹊起一把,将来如何还用得着说?”

    宫女忍不住道:“太嫔,可是庙堂之上,重臣终归是需要的。”

    “但陛下受尽了牵掣,会再选择会绊手绊脚的人与事么?”沈太嫔说道,“谢无争背后站着我儿这个先帝骨血还有盛宠的贵妃娘娘这两位,都是陛下要么投鼠忌器要么于心不忍的人,陛下这个人,登基那会儿吃过很多亏受过很多磋磨,不免未雨绸缪的厉害。”

    “谁叫当初纪氏能够权倾朝野,除却为神宗登基立下大功之外,也是因为他们乃是神宗的岳家?”

    “这么个教训啊君臣上下三两代,怕是都忘记不掉了。”

    “陛下为了不至于某一天,遂安同贵妃一起为了谢无争求他,使他为难,却是宁可直接不给谢无争任何机会,只将他这辈子都赏赐给遂安了!”

    太嫔捏着眉心,叹息道,“这下子啊驸马就算不敢明着说,心里还不知道多恨我们。”

    顿了顿,她喃喃说,“可不成啊……我就遂安一个女儿,怎么能不为她着想?虽然驸马没有女儿紧要,可是驸马心下不喜,遂安的日子又怎么过得舒心呢?”

    她得想个法子。

    嗯,或者,去找贵妃?

    第98章 皇嗣冲突

    沈太嫔寻思着怎么跟贵妃联络,以免女婿当真致仕的时候,云风篁也在寻思着,要怎么撺掇她跟遂安去找淳嘉闹,不叫谢无争当真离开庙堂。

    “其实沈太嫔就遂安殿下一个亲生骨肉,怎么舍得殿下长久远离?”清人劝她冷静点,“顶多出去个一年半载的,太嫔还能不想念?”

    但云风篁认为:“她想念有什么用?陛下客气,称她一声母嫔,实际上,于陛下既无养育之恩,又不是嫡母。就算是嫡母,早先庶人纪晟的下场,不是明明白白的摆着?如今风头上,里里外外都知道遂安殿下受大委屈了,沈太嫔这时候说两句话,还有点儿用处。等事情过后,她就是哭天抹泪的悬梁抹脖子,你看陛下会理会?遂安殿下好歹是先帝骨血,她?她在先帝跟前算什么,不过是侥幸生了遂安殿下,才有一席容身之处罢了。否则的话,一早跟那些没生育的妃嫔一起送去行宫等死了,还有资格住绵福宫偏殿?”

    “可是陛下才说了让驸马自请致仕,您这会儿有所举动,哪里瞒得过陛下的耳目?”清人担忧道,“到时候别惹了陛下生气,那……说到底,驸马再要紧,能要紧得过您去?”

    云风篁冷笑着道:“如今陛下对本宫还有些心意,不趁着现在有所举动,等过几年本宫人老珠黄了,指望他念及旧情吗?”

    清人噎了噎,说道:“娘娘别这样,陛下只是心疼殿下。”

    “真心疼,也不会由着本宫做主殿下的婚事了。”云风篁不以为然,“这事儿你别管了,只管去跟沈太嫔那边传话就是。出了岔子,本宫自然会善后。”

    但她还没来得及跟沈太嫔联手呢,淳嘉又做了一件事情:他授意崔琬夫妇收了小江氏为义女。

    如此谢细雨就是崔琬的弟子兼女婿,关系更进一步,俨然半子。

    而小江氏平白从乡绅之女成了高官义女,当然也不能平白拿好处。

    没两日就进宫来寻云风篁,替皇帝说好话:“驸马再怎么有出息,最先荣耀的也是大房,咱们四房到底要靠后的。而且就娘跟大伯母当年的恩怨,要说他心里一点儿芥蒂都没有,臣妇可不相信!您想想之前娘来帝京前,家里兄弟闹的那样子,当真是他们不顾大局,还是有人暗中撺掇?不然的话,早先在家里,可没有这样子!夫君虽然也是年轻,才学可能比驸马欠缺了些,但论到对娘娘的忠心,那绝对是诸兄弟都比不上的!”

    云风篁知道她这话纯粹就是拉偏架,但毕竟一起长大,谢细雨又是跟自己关系最要好的兄弟,也不好不给小江氏面子,只得委婉劝诫:“兄弟齐心才是家族兴旺之道,十八哥本宫当然是信任的,可也不能什么都让十八哥做了吧?总还是要帮手的。”

    “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呢,娘娘何必为了一个驸马,同陛下闹别扭?”小江氏则道,“再不济,侄子们也大了,您跟夫君还有十哥他们都是娘的亲生骨肉,还有什么情分能够比一母同胞更亲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