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家看轮回道,却不管轮回事,一念之差,真佛之尊不会有什么后果,却会应在其它事情上。

    事已至此,即便真佛也意识到了这是一个不该有的错误,却已经来不及。他将其归咎于自己,从自己浩瀚无涯的灵修之中抽出了一部分,那股灵流是青色的,一落地即使山顶被天雷劈毁的松林复生。

    不同于复活缺水渴死的花草或者治愈失血过多的动物,那几道天雷乃是逆天而行的天谴,只不过碍于真佛金身,才落在了松林之上。

    所有的弟子们都惊呆了,他们不知道真佛这一次了悟了什么,现在又要做什么,这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一出,这无名的小山被笼罩了,像是惊叹、又像是畏惧一般地嗡鸣起来,良久方平。

    佛在那一刻决定,他要救世。

    洪荒诸神早已陨落,几万年不再有天生地育的神明,他要造一个神。

    ☆、神祠 3

    那座不知名的小山上,在山顶松林之中,劫后余生的人们建起了一座神祠,以纪念浩劫之中他们最后跪拜祈求的地方——他们认为,就是在这里,最后神灵响应了他们。

    那悲悯的一念之仁,和真佛从自己身体里抽出的力量,从此盘旋在神祠之中。凡界山水承不了那一脉生之力量,更化不进山川江河中,暗金色菱纱罩住的神龛之内,影影绰绰地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而那里,从未有过泥胎木塑,千人千面,所见所思,皆是相由心生。

    真佛再未亲身传道,他的弟子们奔波在三界,继续将佛法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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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乾昧山中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石筑的殿堂不似庙宇,更不似仙界那些金碧辉煌的府邸。万木谷里总有缭绕的晨雾,无数檀香树在一夜之间生根、抽芽,安宁静谧的气息将仙迹罕至的深谷中阴冷之气洗去。

    在阳光照得到的每一寸土地,几乎不会有比这里更寂寞的地方。

    泺水之源的冰雪冷得刺骨,万丈冰崖锋利如刀;樕蛛山千尺河谷,两岸的风呼啸过幽蓝的深潭;七叶窟的诵经声昼夜不歇,妙乐泉中的睡火莲开过了几度。

    ——只有万木谷,光阴几如凝固。

    ——除了那个不断强大起来的神。

    他终于继承了真佛曾经拥有、却无法使用的力量,也变成了一位无人知晓来龙去脉、甚至在羲和之书上都没有出身来处的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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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泉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另一只手被钟樾从栏杆上掰开:“这虽是石雕的,你再这么用力下去,也要被你捏碎了。”

    他五根手指的指节都微微泛着白,钟樾轻轻揉着,无声地哄他放松下来。

    “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苏泉轻轻说。

    “原也没有什么愿不愿意。”钟樾道,“天地造化,星辰轮转,也不是它们可选的;凡人生老病死,神魔妖鬼争斗消陨,更不是一人一思所能够左右。就算是真佛本身,也无法随心所欲。”

    所以佛道以无尽的修行和静思屏除一切欲望,真佛将他在人世最大的执念抽离,放逐到看得见、却与他无关的地方。

    苏泉低低“嗯”了一声:“所以你想对我说……”

    “我想对你说,我遇到你,与一切的宿命和责任都没有关系。”

    只是恰好在那一日踏足白水河边的峡谷。

    苏泉定定神,缓缓道:“我也背负不了什么所谓的宿命的责任,我太普通了,不是什么蓄意造出来救世的神,生来只是最普通的妖,修行练剑都是为了自己不再受欺凌。我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谁、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能活多久、活成个什么样子,都由得我自己,不需要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钟樾隐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神一黯。

    向来把什么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妖继续说道:“所以我若愿意将自己同你系在一处,也只是我愿意罢了,碍不着别的什么事。”

    钟樾敏锐地意识到他知道了什么,却少见了迟疑了一下:“……你知道了?”

    苏泉反倒坦诚:“你说那个谶言?我原先是不知道的,这几日去拜访了一位高人,粗略听了一耳朵。你们神仙飞升的劫不一样,妖、鬼二族的劫并不是一定会出现的,那是真正做了孽才会有的东西,我们自己也没那个本事去卜算。若说这东西真的有什么要紧,你想办法预知了也是一件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阿樾,”苏泉正色道,“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对我来说,最好是花天酒地一辈子,闲来无事我是喜欢闹腾没错,但我做不出要招来天谴的事。但如果有一天真的迫不得已要那么做,想必我一定有不后悔的理由。”

    他这样坦荡赤诚,无事不可对天地人心,令听者胸口发烫,好似有一根血脉从他轻飘飘的话语里直通进心底,注入无限蓬勃殷红的血液。

    钟樾望他许久,似乎是被他说服了,又似乎有了别的决定,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喂你做什么……”苏泉被他拖着,身不由己地往神祠门口走,“钟樾!”

    方才他是把钟樾往没人的地方拽,那也就罢了;钟樾这么反方向来一手,他们俩既高挑,样貌又出众,在这等熙来攘往的地方拉拉扯扯,可就过分惹眼了。

    钟樾走得极快,几下就带着他走到了那掉了漆的匾额之下。

    神君去了苏城数次,看来已完全习惯了诸多族类杂居相安无事的情况,若无其事地带着苏泉平地消失,一闪身便进入了神祠之内。

    外头传来小声的惊呼,苏泉叹口气:“神君,你既然要使这个隐身穿梭的术法,为何要多此一举,先跑到人群堆里来引人注目呢?”

    钟樾不怎么有诚意地答道:“是我思虑不周。”

    苏泉无言以对。

    神祠的内殿是没有人进入的,上香、祈愿、供花烛的人们都只在殿口的那张长桌上。这建筑不知道是以什么木头建成,不受潮气,不引虫蛀,散发着一股清淡的木香。但不透光的深邃依旧裹着熟悉的冷意,里外好像被隔成两个世界,神龛上没有一丝灰尘,人声一下子远出了千里之外,几乎听不分明了。

    “你想看看吗?”钟樾问。

    生而为神,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座神祠受了几千年的人间香火,和最初那股力量一起,塑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神。

    “不用看了,这神龛在我眼里是空的。”苏泉说,“但是你,我不但看得见、而且摸得着,干嘛要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