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话虽说得轻浮,当中沉甸甸的真意,却一点不落地被钟樾捉了个正着。未入眼里的笑意,似乎也只等着那个人的一句话,就能冲破最后的屏障,千山万水地缠绕住他瞳孔里映出的影子。

    “是我不好。”钟樾轻轻叹道。

    苏泉一下子就笑了,他转了个身,很随意地坐在神龛的边缘。这里已经是神祠门口长桌上供着的烛火所能到达的尽头,他的脸在一点点柔和的光芒里明明灭灭的。

    他托着腮,歪头问道:“你哪儿不好?”

    这问题问得狡诡,眼角眉梢都是他特有的、令人无可奈何的妖气。

    钟樾在他身边坐下,回头望了望那与他有关、又无关的神龛,笃定道:“你只需记得我好的地方。”

    钟樾的声音一旦这样低沉下来,就带上了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温柔和坚定。苏泉心上像漂浮着一叶摇摇晃晃的舟,被他的话语一荡,心神微微恍惚了一下,抬腿轻轻碰他:“你的好处太多了,我实在记不过来。但错处少,印象就深刻,恐怕再过上个几百上千载,我都能跟你一条条理得清清楚楚。”

    钟樾握着他的手掌将人一拉,苏泉无奈地被他拽起来,一股和缓的力道立即托住了他,让人悬在半空。

    “所以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这件事?”

    苏泉舔了舔嘴唇,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小声道:“虽然我在修炼上懒透了,但有时候还是有点洪荒时代那些真正修炼到顶级的妖……”

    “为何?”

    “比如现在这个时候,我想让外面上香的人赶紧走,就可以让天快点黑了……”

    催光阴四时、逆星辰日月,都是真正逆天而行的法术,不是做不到,而是势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但苏泉拐这么个弯,并不是要说这个。

    “你看,我只能召来一场雨,可一旦下了雨,指不定要走的人都留在神祠里不走了,那岂不是很耽误我跟你……”

    钟樾一侧头,扶着他的腰,准确地吻在他嘴唇上。

    暗金色的菱纱落下来,轻飘飘地抖落一片似有若无的影子,烛光一霎大盛,沉重的神祠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的回响。

    那一声如同钟鼓鸣响,笔直撞在了心上。

    钟樾似乎能觉察到如有实质的妖息,缠紧了情动的低喘,绳索般束缚住所有心神和视线。苏泉闭着眼睛,一口咬破他的唇角。两件外袍从半空落下,苏泉得逞似的笑了笑,紧接着便被他压向空无一物的神龛。

    山顶蔽日的青松之下,雨水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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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却是仙官来布的漫天雷雨,青灰色的苍穹之上间或爬过一道闪电。苏泉坐在廊下看雨,仗着四下没有第三个人,只把外袍松松披在肩上,眉眼之间有不明显的一点困倦。

    钟樾缓缓从神祠里踏出来,神君是个讲究的人,又将落在地上的菱纱遮了回去,免得明日里前来上香的凡人们大惊小怪。

    就这点工夫,苏泉已经从外头林子里弄回来一拢树枝,堆在身前:“点个火呗。”

    钟樾一边扣他的衣襟,一边问道:“冷?”

    “不冷。”苏泉道,“看着热闹点。”

    钟樾将他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他从靠着廊下的柱子变作靠在他身上:“那你自己点了便是。”

    “没力气,不想动。”苏泉懒洋洋地捏了捏眉心。

    钟樾“嗯”了一声,抬手在那堆潮乎乎的木头上一拂,火苗陡然蹿起来,一点湿柴火燃烧的烟气也无。

    苏泉很捧场:“炉火纯青,神乎其技,百炼成钢。”

    钟神君私以为自己并不是个烧灶台的,也并不很想要这份不知所云的夸赞,于是将话题又绕了回去:“现在不想动,早知道力气就该省着点用。”

    苏泉掀起眼皮扫他一眼:“……这是什么哑谜?”

    钟樾摸了摸他的脸:“哦,也许是我眼花。这么说里头神龛边缘那个寸余深的指印,并不是你方才捏出来的?”

    苏泉:“……”

    他觉得钟樾可能是想跟他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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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直下到了清晨,苏泉也正好打完了一个盹,觉得十分清醒。他“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也没去南冥春筵?”

    钟樾让他靠了好几个时辰,难为他还能风度翩翩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反问道:“有什么可去的?”

    “没什么可去的上回是谁巴巴跑来,还生怕认不清谁都是谁?”苏泉仰头盯着他,“莫非你当时就是……别有所图?”

    钟樾无奈地摇摇头,把他一侧散乱的鬓发捋了捋:“是,为了图谋你传遍三界的美色,我可谓是殚精竭虑地筹谋了几百年,这才好不容易得偿所愿。”

    ……织女都没他能编。

    “别别别。”苏泉吓得跳了起来,“神君,你这么说,我觉得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

    “是啊。”钟樾笃定地点点头,“所以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

    这人若是有一天缺钱用了,定能去做个江湖骗子,加上那张诚挚俊朗的脸,和淡然深邃的眼睛,简直没有人忍心质疑他!

    苏泉默默道:“我不想跟你说了……”

    ☆、神祠 4

    他们下山回到苏城的时候,城里热闹得有些奇怪。大大小小的河道之中,无数船家都匆匆忙忙地朝着一个方向赶去,苏泉疑惑地快步过了两座桥,迅速判断出方向:“像是渭崖门那边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