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晚被西间书房里的西洋钟吸引了视线,趴在桌子上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苍濬正在里间窸窸窣窣。

    她蹑手蹑脚过去,苍濬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不知在干些什么。还没等她开口苍濬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手上动作没停,开口问她:“有事?”

    承晚摸摸鼻尖,又忘了他能听见自己的气息脚步了。既被发现,她干脆大大方方的将视线越过苍濬的肩膀探头往里看:“你在干嘛?”

    苍濬正拿着棉布,细细的将它塞进木桶和桶萝之间的缝隙中。他手上动作不停:“把棉布塞进去水凉的慢一些。你下了凡就畏寒,住客栈烧热水也麻烦,尽量让水凉的慢一些好方便你用。”

    承晚看着苍濬宽广的后背,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当年在清晖书院时,顾谙之也是每晚这样细心地对她。

    她转脸幽幽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心里有些被刻意封闭起来的东西在不受控制的萌芽生长。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凡间的夜晚比九重天上热闹的多,这会儿雨已经停了,窗户开着,外面街市上隐约有揽客叫卖的吆喝声传进来。承晚坐到窗边看着外头街道上亮堂堂的灯火,觉得十分惬意。

    苍濬在里间出来,看承晚有些愣神,也走到窗边:“在想什么?”

    “唔,”她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在想凡人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年少时听见这句话还十分鄙夷,区区凡人而已,哪有不羡慕神仙的。?如今再回想起来,我自己倒觉得十分羡慕这句话。”

    苍濬坐下来,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沉声问:“为何会羡慕?”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远处:“凡人生命短暂,所以爱也好恨也罢大多都是轰轰烈烈,况且他们有家人有朋友,一生有奔头。不像神仙,岁月漫长的仿佛永无尽头,不管什么事情都好像不用着急,因为后面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等着消磨。”

    承晚说到这里好像有些动容,转眼看着苍濬,眼中有些愁绪:“苍濬,人人都说我命格高贵,是天父地母的神仙,?谁知道我的苦楚?我生来没有父母,身旁的朋友也寥寥无几。我年少时倾心于你,拿出一颗真心待你,你却亲手将我送进绝境。我将扶蓝视作密友,她却对我只有利用。生而为神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也多亏我生在玉清府中,有师父和诸位师兄疼爱我,还有桑落记挂着我。否则,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漫长岁月了。”

    苍濬将手慢慢移到承晚膝上,抚慰般的轻轻拍了两下。

    对于承晚来说,怨天尤人向来不是她的本性。她的那些愁绪好似只展露出了一瞬,就接着被她又收进心底去。

    承晚刚刚说起几个师兄,于是又肉眼?见的乐呵起来,笑着对苍濬说:“我想起来一件事,若是你知道定要生我的气了。还记得当年在玉清府时,师父经常不在府中,我们几个还有府中事务一向是由你来管。其实那时师兄们偷溜出府下凡来玩大多时候都是我挑唆带头的,但是也许我比较机灵,几乎每次都能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过去,所以郁洺他们没少替我背黑锅挨罚。”

    提起这事苍濬眼中也有了笑意,他狭长的眼睛里精光闪过:“你真以为是你机灵所以我才逮不到你?”

    承晚有些怔:“难道不是?”

    苍濬笑起来,笑得很是畅快,一双眼睛弯成了漂亮的一对月牙:“你真以为你那些雕虫小技能瞒得过我?晚晚,我并非是逮不到你,而是我舍不得罚你。”

    他笑过一阵,脸上笑意渐消,温热的大手轻轻的覆在承晚的手上:“晚晚,我说过的,我一直倾心于你。”

    他们离得很近,膝挨着膝,脸对着脸,承晚?以清晰地看见苍濬那长长的睫羽。

    “晚晚,我知道你的心里有我,一直有我,对吗?”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灼热起来,苍濬的手慢慢将承晚的手握紧:“晚晚……”他的声音带了些魅惑的沙哑,深邃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洪深潭,深不见底,就快要将承晚淹溺其中。

    苍濬的脸越靠越近,承晚回过神来,猛的将手抽出,站起身来踉跄后退两步。

    她耳朵里此刻只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心脏的擂擂声响,脸上仿佛有火在烧,烧得她心神紊乱。

    承晚不敢再看苍濬的眼睛,赶紧别过脸去,将手抚在脸上,企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你逾矩了,苍濬,”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慌乱的颤抖,“我们两人之间隔了这么多的事,我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看你,我自己心里的坎过不去。”

    苍濬站起身来,语气最是温柔:“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着急了。当年一事纵是我有苦衷,但也确确实实伤了你,我不为自己辩解。晚晚,我不会逼你一定要做出什么选择,但至少容我补偿你,向你赎罪。我看得出来你心里还有我,只是在刻意让自己排斥我,将我拒之千里。晚晚,我只求你不要这样抗拒我,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承晚心里一团乱麻,手捂在脸上。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悲哀,这种悲哀不是来自于其他什么事情,而是因为她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苍濬说的全都是对的。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平复了心绪,又将自己套上那层厚厚的壳伪装起来。

    “时候不早了,还是睡觉罢,明日还要去找赤焰,弄不好还得有一场恶战要打。”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苍濬垮下肩膀叹了口气,算了,来日方长。还好他们都是神仙,将来还有万万年漫长的岁月等待着他们一同度过。

    第62章 夜话

    这幢小楼果然如中午那个伙计所说, 十分的清幽静谧。晚上屋里灭了灯,漆黑一片,外面到了宵禁的时辰也早已经没了叫卖声。承晚合衣躺在床上, 眼睛愣愣的看着床榻顶上青绿色的帷幔, 偶尔有几声虫鸣声落进她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打更的梆子声传进来,已经三更了。承晚还是睡意全无, 轻轻地翻了个身, 面朝着外面侧躺。眼前依旧是青绿色的帷幔, 将这张床榻遮挡的严严实实。

    “还没睡?”苍濬轻轻的声音从帷幔外面响起。他应该也是翻了个身,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

    承晚没想到他也没睡,微微一愣然后应了一声:“睡不着。”她又试探着问道:“是不是睡在地上不舒服?”

    苍濬轻笑一声:“没有。之前咱们出去行军打仗, 什么地方没睡过觉呢?草地里睡过, 河边的石头滩上睡过,树枝上也睡过。现在虽然是躺在地上, 可底下有软垫, 身上有锦被, 已经很舒坦了。”

    这话不假, 苍濬初初任战神那几万年里, 基本上常年在外奔波打仗,揽月宫倒像个摆设。

    他年纪轻轻就担此重任, 一方面确实是天帝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另一方面天帝也存了要看玉清府笑话, 给玉清府来个下马威的私心。

    苍濬父母双亡, 可以说是被长生大帝一手带大, 再加上他性子好强,人又内敛, 所以从来也不在大帝面前抱怨什么,只闷着头自己耍狠用劲,把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降妖除魔上,一心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来,好证明自己也证明玉清府。

    那几万年是真的累啊,打完一场又来一场,连点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一旦有了段还算平和的时间,苍濬又要赶紧操练士兵,自己还得趁着空档修炼法力,哪还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全靠心里憋着一口气。若非如此,只怕早就被累垮了。

    “晚晚,那几万年让你受委屈了。”他声音低低的,如沙粒般摩挲进承晚的耳中。

    承晚仰卧在床上,将手垫在脑后,释然的笑了笑:“嗐,现在想想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但是那几万年间我确实觉得很委屈,很不公,不管我怎么努力怎么真心待你,你都像个冰块一样。一开始做天将时因为我修为不精,受伤是家常便饭,但我咬着牙不吭声,其实心里难过的要死。可是如今要我再回想当年那些岁月,其实也觉不着委屈了。一来做那些选择都是我自愿,若是时光倒流回到当年我觉得我可能还会再做一次同样的选择,所以也没什么好委屈的。二来,若是没有那些年的历练,只怕我现在还是成日无所事事,贪玩享乐。”

    过了良久,苍濬轻轻问她:“晚晚,我究竟有哪里好,能让你当年如此待我。”

    他自嘲的笑了笑:“说句实话,其实我看得很清楚,如今九重天上众人佩服我敬仰我,无非是因为我如今的身份。将这些身份地位套在另一个人身上,他们又会一窝蜂地围到那人身边。那些俏丽的仙娥也不过是一群只在盛名时慕名而来的俗人,他们看到的都是外在的地位和身份,而不是我这个人。但你不一样,晚晚,在我还是那个身无长物、家破人亡的普通人时你便用一颗真心待我。这十万年间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如此高贵美好,我又何德何能配得到你的青眼。”

    “所以还得说是我有眼光啊。”承晚玩笑一句,自己躺在床榻上痴痴的笑。

    苍濬躺在地上看着身旁青色的帷幔,里面隐约可见窈窕身影,正随着笑声轻轻起伏。他也跟着低笑两声,归位以来这些日子积压的公务繁多,如今又添了赤焰这件棘手事,着实让他难有喘息之机,现在跟着承晚一笑,觉得难得心头宽泛。

    笑过一阵,承晚正经起来:“你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