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芜收回思绪,静静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睡颜。浓密的长捷如同小扇般半掩着长而微微上挑的眼缝,鼻尖红红的,眼角还有一片已干的泪痕。

    但如今,少年的睡颜是平静的。虽然面色依旧有些憔悴,可眉目间充满着信任与依恋。

    这让白尘芜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徒儿昨晚对她说出的思慕,是真心实意的。上辈子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并非全是违心。

    而之后的离去……

    白尘芜将怀中的人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吻了吻少年的发顶。

    “徒儿后悔吗?”白尘芜轻声问着。

    少年在她的怀里哼了一声,长捷微微颤动着,挣扎了几次,才微微睁开一条眼缝。

    似是并没有听懂师尊的话语,少年迷茫地眯着眼睛,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就在白尘芜以为少年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才双眸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樱唇微微张合,含混道:“徒儿……思慕师尊……”

    思慕啊……

    白尘芜心里一软,轻抚着少年柔软的唇瓣:“徒儿既是思慕,又为何要离开……”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徒儿总是要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与其说是询问,更像是叹息。

    原本以为徒儿累成这样,八成是没力气再回答她了。可少年在她怀里动了动,无意识地轻喃:“徒儿不能……连累师尊……”

    徒儿是个为修仙正道所不容的魔族,留在这里只会让师尊蒙羞。所以即便思慕,即便不舍,他也还是要强忍着痛离开的。

    白尘芜闻言愣了愣,一种酸涩的钝痛慢慢袭上心尖。她紧紧将少年单薄的身子搂进怀里,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声叹息:“傻徒儿……”

    魔气侵蚀的痛楚加上两股气息的较量,使少年本就单薄的身体不堪重负。

    少年一直睡到月上西头才悠悠转醒。

    他微微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到自己正躺在师尊卧房的床榻上。房里燃着凝神的淡香,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混沌的意识渐渐回归,于是昨日发生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记得师尊回来了,他们一起饮了酒。其间师尊需要他做一件事,而他则大着胆子向师尊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渴求。

    师尊沉着脸,似乎十分不悦。

    再后来,他的魔气开始暴走。他央求师尊将他送离玄霄宗,师尊却依旧没有对他下狠心,非但没有将他送离,还亲自为他压制魔气。

    如今,少年可以察觉到身体里的魔气十分安分地蛰伏着,有一股浑厚而温暖的灵气将其牢牢禁锢,不再四处乱窜。

    是师尊……

    少年蜷缩起身体,双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此时酸酸暖暖,被感动胀得满满的。

    即便他昨日做了那般过分的事,说了那般过分的话,师尊依旧包容了他,还帮了他。

    如今,师尊已经看到了他身为魔族不堪的本性,必定是对他这个徒儿十分失望,因此才会将他独自一人丢在这里。

    他应该自觉离去,不能再在这里惹师尊不快。

    少年正想着,房间的门就打开了。

    白尘芜醒得比徒儿更早一些,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起身。沐浴过后,她从徒儿的房间内取了崭新的衣物才回来。

    回到卧房,她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床上的少年似乎是醒了。

    她于是抬手点亮了房内的烛火,便看到少年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头压得很低。

    这般场景落在白尘芜眼里,让她眼角一跳,气血又开始往头上涌。

    少年并不知道白尘芜此时正尽力克制着什么,他见师尊久久不语,便当师尊是不想理睬他。

    他果然应该在师尊回来之前就自觉离开的。

    如今他这般模样让师尊看见,师尊会不会以为他贪得无厌,还想赖在这里拖累师尊呢?

    “徒儿正要离去。”少年解释着,侧头去寻自己的衣衫。可是床上除了寝被,哪里还有什么其他?

    少年这才想起,昨日他的衣衫似乎脱在了院子里。

    少年脸色瞬间胀红,不知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以前,白尘芜见少年这般不由分说地要走,必定会心中不悦。然而如今,她已经知道了少年之所以坚持要离开的原因。

    她心疼地叹息一声,将手臂上搭着的衣物放到床边,俯身将跪着的人儿抱到床上。

    少年微微怔忪,茫然地看着她。不过姿态依旧是温顺的,任她仔细检查。

    师尊的面色一如平日般沉静,可被这般看着,少年依旧会觉得有些难堪。

    早晨的时候,少年的额头有些发热,不过如今都恢复了,看起来并无大碍。

    白尘芜又轻轻用指尖点上少年的额头,发现少年的识海也恢复了平静。如此看来,魔气应该是彻底被压制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不过少年此时精神有些萎靡,似乎还在心里默默想着离开的事。

    傻徒儿……

    不等少年再说什么离开的话,白尘芜轻轻将衣衫裹到少年身上,先一步抱着他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