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邱盯着龙啸单薄的后背,看他一头冲进萧索的秋色里,衣服彻底湿了。

    老旧的木门一点点合上,他把龙啸隔绝在外,龙啸将风雨隔绝在外。

    这场雨没有丝毫要转小的趋势,晚些时候,竟然真的开始下雪。

    龙啸坐在火堆旁烤火,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上插着两条鱼。他悄无声息的影在火光与角落的缝隙里,尽可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目光穿过窗户启开的那条小缝,凝视着呼啸而过的风雪。哨子似的,卷到门边还带声儿。

    他尝试着运转一圈体内的灵力,依旧乱糟糟的,震的浑身筋脉突突的痛。

    傅子邱远远的看着他,那张温润的脸忽明忽暗,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龙啸回来的时候浑身滴着水,河里沾的,雨淋的,草做的破烂衣服黏在身上,衬的他愈发形销骨立。

    傅子邱不拿他当顾之洲看,早上那点恻隐之心被龙啸那两句“水火不容”彻底打消。这是夺去顾之洲生命的强盗,他不在乎也不心疼,连陌生人都做不了。

    陡地,他听见两声拼命压抑的咳嗽。

    那些所谓的不在乎和不心疼轰然爆发,傅子邱无法理解自己,甚至无法接受,他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顾之洲,跟龙啸有关的一切他都不关心。

    但是,更加强烈的保护欲在他时刻痛痒的心头火烧似的燃起。

    心里好像住了一个人,操纵他的行为,剥夺他的意识,向他怒吼,发了疯的抽打他,对他说

    “你不要这样对他!”

    于是傅子邱坐不住了,脱口而出:“衣服干了么?”

    龙啸似乎是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点头:“差不多了。”

    他看向床边打坐调息的人:“你的伤有没有好一点?”

    傅子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抽什么风。他不受控制的下了床,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到龙啸面前。

    他拉下脸,不冷不热的“嗯”了一声。

    龙啸隔着火光朝他笑,脸被炙烤的暖烘烘的:“外面下雪了。”

    傅子邱顿了顿,索性盘腿坐下,挑起一根木柴拨动火堆:“你的灵力恢复了吗?”

    “没有。”龙啸实话实说,“可能还要几天。”

    傅子邱觑着他的神色,心里的声音逼迫他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嗯?”龙啸猛地抬起眼,大概是没想到傅子邱会突然关心他,很意外的样子:“没有,我挺好的。你要是想吃鱼,我还能去抓。”

    “我不想吃鱼。”傅子邱咬了咬牙:“我是想说,你要是不舒服,或者累了的话,去床上躺一会儿。”

    “不了。”龙啸摇了摇头:“这儿就一张床,我占了你怎么办,你身上还有伤呢。”

    “那你呢?”

    “我……怎么?”

    傅子邱叹了一口气,心绪渐渐平和:“你就一直坐在这儿,坐两天?”

    “怎么会。”龙啸笑道:“这火也不可能烧两天啊,添柴火不是得爬起来吗。鱼快好了,你饿不饿?一会儿尝尝。”

    傅子邱没说话,他现在真不想吃鱼,没有那个心情,吃什么都没心情,胃口像是被扼杀了。

    “而且啊,”龙啸接着说:“我以前打仗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有屋顶有火堆。风餐露宿常有的事,那样都过来了,这不算什么。”

    龙啸倏然提起从前,一下子把傅子邱拉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一天了,傅子邱逃避似的没想外面的事。这儿就像个与世隔绝的桃源,切断了世事纷扰,能让他在“顾之洲死了”和“三界大乱”的现实中,短暂的当一回缩头乌龟。

    虽然对面还坐了一个让他膈应的人。

    虽然这一天他都在找人家的事儿。

    但是现在龙啸主动提到了,他又不得不再次强迫自己去面对。

    傅子邱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等灵力恢复就回九重天。”龙啸没有犹豫,似乎是一早就打算好的。

    “心魔的事,瞒不住了吧。”

    “嗯。”龙啸垂下眼,扇似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火光扭曲了他的面容,柔和的轮廓被抹成歪七扭八的形状。

    沉默半晌,龙啸缓缓开口:“是我的错。”

    有雪花顺着窗户飘进来,刚落在地上便被一室暖意融化成水,顷刻间蒸发,于世逗留不过须臾。

    “心魔说,你们的力量是共生的。”

    龙啸应了一声,低笑道:“他从我体内生出,像我儿子似的。”

    傅子邱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所以呢?这是你不杀他的理由么。”

    龙啸脸上的笑意逐寸淡去了。

    他偏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飞雪。好冷的天,河水该冻住了吧,不知道走之前还再抓一条鱼。

    “我……”龙啸喉头震动,不知是忆起了何年何月,连出声都变的有些艰难:“那个时候,我……”

    “我受了伤。”龙啸沉下肩,略显佝偻的坐在那里:“那场神魔大战,我和殷叱,谁都没捞到好处。我没有办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