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车厢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夏薰尚未缩回身,凌冽的刀光已映在眼中。

    为首的岭南人高举匕首,朝他后心扎来。

    夏薰来不及闪避。

    祁宴陡然拉紧缰绳,马车蓦地减速,那人反应不及,骑在奔驰的马上,与夏薰擦身而过。

    与他对视的瞬间,夏薰看清了那人的五官,不由得一怔,他总觉得那张脸很眼熟。

    祁宴对他大喝一声:

    “回去!!!”

    夏薰猛然清醒,迅速躲进车厢。

    车外,来人一剑捅死老马,然后将祁宴团团围住,齐齐攻上。

    祁宴抽剑招架,剑刃相击的铮锵之声不绝于耳。

    隔着窗户,夏薰一张张看过那群人的脸,焦急寻找能够证明他们身份的线索。

    他为何会觉得这些人眼熟?因为他们曾在岭南街头打过照面吗?

    包围圈里,百越人对祁宴频繁出手,却始终避开他的要害。

    其中有几个,频频观察夏薰所在之处,数次想要靠近车厢,都被祁宴拦下。

    他们许久不能接近夏薰,露出焦灼的表情。

    夏薰恍然大悟。

    原来他错了,他们不是在跟踪祁宴,他们的目标是夏薰。

    祁宴早就意识到了吗?

    所以……他其实不是想用祁回引开追兵,相反,他是想把这群人引到身边,亲手替夏薰解决他们?

    可又是谁,会派人来暗杀一无所有的夏薰呢?他还能对什么人产生威胁吗?

    夏薰不得其解。

    来者约有六个,人数占优,但祁宴剑法高超,不多时已重伤三人。

    其余几人发觉他不好惹,不愿与他正面争斗,彼此使了个眼色。

    其中两人再度攻上祁宴,另一个趁着祁宴应接不暇,从怀中掏出一把弓弩。

    这种弩夏薰在岭南见过,体型很小,可以折叠,但威力远比普通弓箭大。

    那人拆开弓弩,搭上弩箭,对准祁宴的方向,眼看就要发射。

    夏薰立刻探出头,大声提醒:

    “小心!”

    谁知那人只是佯攻,他真正要射的人正是夏薰,故意瞄准祁宴,只是为了引他出来。

    一见夏薰露头,他遽然转身,将弓弩对向他,用力扳开悬刀。

    悬刀一松,弦脱钩,破空声乍起,弩箭飞速而来。

    夏薰眼中的画面被拉得极慢。

    他听见祁宴撕心裂肺地喊:

    “夏薰——!!!”

    他眨了眨眼,侧头看祁宴,他似乎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祁宴为了拦下弩箭,硬生生受了两刀,百越人的匕首在他身上割出深深的刀口。

    他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他的剑刃如长了眼睛般,准确无误划过两人咽喉。

    “扑通扑通”,二人顷刻倒地,变成了两具沉默的尸体。

    祁宴的伤处不断冒血,他恍然不觉疼痛,竭力往夏薰身前送出佩剑,想在半空斩断弩箭。

    夏薰又回头,望着箭射来的方向。

    箭身已离他很近,他甚至能清晰看到箭簇上的花纹。

    来不及了。

    他这样想着,再次看向拿弓弩的人的脸。

    在这样危机的瞬间,夏薰终于认出那张脸,他知道他是谁了。

    可弩箭已至眼前,夏薰还有机会开口吗?

    祁宴身体力行告诉他,他有。

    祁宴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可还是没能半空拦下弩箭,他眼睁睁看它飞过,直取夏薰心口而去。

    祁宴没有任何犹豫,纵身挡在车窗前。

    高速激发的弩箭带着万顷之力,穿过他右肩,带出飞溅而起的模糊血肉,牢牢钉在窗棱上。

    夏薰瞠目结舌,呆立当场,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

    那人见一击不中,试图射出第二发。

    他刚抬起手臂,架好弓弩,祁宴的剑就袭至他面门。

    那人反应很快,猛地向后折腰,但已经来不及。

    祁宴没有放过他,他的佩剑从那人胸腹进入,从背心传出,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

    一阵风穿堂而过,血腥味飘往远方,追击而来的百越人,尽数倒地,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

    夏薰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祁宴就捂着肩膀,摔在地上。

    夏薰跳下马车,冲到他身旁,用力扶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祁宴浑身带血,双眼有些失神。

    夏薰喘着粗气,撕下衣袖,紧紧缠住他肩上被弩箭贯穿的伤口。

    祁宴反手握住他的手,夏薰感觉到,他掌心全是冰凉黏腻的汗水。

    他气若游丝地说:

    “别管我了……他们的人不止这些,随时都可能有人追来……前方不到十里,有一座村县……你到那里去、去找当地的县官……就说——”

    夏薰打断他的话:

    “十里的路,就算用跑的,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来回,即便后面没有追兵,你的伤也坚持不了这么久。”

    夏薰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冷静:

    “你伤得很重,我要是走了……你会死的。”

    祁宴喘了口气,然后弯起眼睛,冲他一笑。

    重伤淌血的时刻,他看夏薰的眼神仍旧深情如水。

    “不会的……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怎么舍得死……”他语带笑意,眼睛却闭上了:“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同你说……我……”

    他身体一软,从夏薰怀中滑落,歪倒在地。

    他的脸贴在地上,被尘土无情沾染。

    第28章 衡皋暮

    夏薰看着祁宴。

    纵然他包扎得很紧,祁宴肩膀的伤口仍然在渗血,从夏薰袖子上撕下的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变成黑红色。

    如果夏薰置之不理,抛下他离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厥。

    假如追兵在那个时候赶到,他必死无疑。

    可如果夏薰带着他一起走呢?

    追兵追来,他们还是要死。

    无论怎么想,夏薰都应该扔下他,独自前往前方的村县,寻求官府保护。

    至少他能活下来。

    夏薰明明,是这样想的。

    等他回过神,他已经把祁宴从地上拉起来,背在身后了。

    他长高了一些,祁宴只比他高半个头了,但他身形比他大一圈,陷在深深的昏迷之中,整个人非常沉,重重压在他身上。

    乡间小路又湿又软,十分不好借力。

    夏薰背着他,每走一步,就在泥泞的土路上踩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得非常慢。

    他想快些,他分明已经尽最大努力迈腿,可他的速度毫无增加。

    走了没几步,背上的祁宴慢慢下滑,他不得不停下,将他背高一点,再往前走。

    如此这般折腾了好几回,祁宴居然被他颠醒了。

    他重伤淌血,还有心情取笑夏薰:

    “就你这个、背法……就是死人,都能被你弄醒……”

    夏薰浑身都在用力,他牙关紧咬,脸颊都发酸:

    “……少废话!有本事你自己下来走!”

    祁宴对着他耳朵轻笑一声,他的气息吹得夏薰一痒,差点把他扔下去:

    “你——?!”

    他没来得及发怒,祁宴又晕过去了。

    夏薰抬起头,望了望头顶那片连绵成荫的树冠,喘了口气,继续往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