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盯着地下,一步一步艰难前进,全然依靠本能行动。

    林间或有鸟叫声传来,风时不时吹过他的脸,汗珠从他额头滑落,掉在地上恨不得摔成八瓣。

    夏薰什么都感知不到,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很累。

    他的身体没有从前那么好,换成十六岁的他,估计能背着祁宴健步如飞。

    但现在,他只能佝偻着腰吃力前进,还要忍耐从腰背传来的阵阵刺痛。

    夏薰走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走出这片树林。

    恍惚间,他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直到面前出现一条小溪,他才敢相信,他是真的在往前走。

    祁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他抬起发抖的手,用手背蹭了蹭夏薰的额头,那里布满汗水。

    “休息一会儿吧……”他气若游丝:“你……累了……”

    夏薰没打算听他的:

    “我……还能走!”

    祁宴不言语,胳膊重重落在夏薰肩头。

    夏薰侧头看他,他眼窝深陷,脸色青白,嘴唇爆皮,神情异常淡漠。

    夏薰在自己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是只有重伤濒死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祁宴快要坚持不住了。

    夏薰将他放在溪边。

    他本想慢慢放下祁宴,谁知他脱力了,浑身一软,和祁宴一起摔倒在地。

    他摔得头晕目眩,耳鸣不止,半天才爬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体质竟然这么差。

    他扶起祁宴,让他背靠一棵大树坐好,捧起一抔清水,送到他嘴边。

    冰凉的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到祁宴的唇瓣间。

    大部分的水都流走了,只有一点点浸润了祁宴的嘴唇。

    祁宴闭着眼睛,轻轻舔了舔,用沙哑的声音问:

    “你给我……喝了什么好东西……?”

    夏薰又捧起一抔水,倒进他嘴里:

    “山珍海味,炊金馔玉。”

    祁宴用鼻子笑了一下。

    两抔水灌完,流到祁宴衣服上的,远比他喝进去的多。

    祁宴抬起颤抖不停的手,想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伸了几次手,连衣襟都无力翻开。

    夏薰扯开他的衣服,在他怀中摸索:

    “你想要什么?”

    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硬物。

    祁宴说:“……就是这个。”

    夏薰拿出来,原来是一枚玉带钩。

    他问:“你不系在腰带上,放在怀里做什么?”

    祁宴奄奄一息地说:

    “此行不可太过招摇……临走前,我卸了下来……”

    他抬眼看夏薰,努力把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你拿着它……走吧……”

    夏薰面无表情:

    “拿着它,我也不可能走得更快,有什么用?”

    祁宴轻轻摇头:

    “拿着它,回岭南去吧……这东西,足够当你的路费……”

    话未说完,他再度陷入昏迷。

    夏薰看了看手中的玉带钩。

    它做工精致,刻有两只夔龙,一看就身价不凡,拿去典当,不知能换多少银子。

    别说回去的路费,应该都够夏薰回岭南买一座大宅院。

    夏薰将它小心塞进腰带里,然后背起祁宴,继续往前走。

    夏薰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想当活菩萨。

    他只是想把祁宴送到官府,让县令大人收留他,给他找大夫医治。

    等把祁宴送到县衙,他自会另寻机会离开。

    这回,他没有能走太久。

    山间微风带来马蹄的声音,夏薰意识到,有追兵赶来了。

    这条小路偏僻无比,他走了这么久,连一个活物都没有撞见。

    此时传来马蹄疾驰之声,只可能来自那群百越人的后援。

    夏薰走得再快,也绝对快不过他们。

    他不是没想过藏身于林中,可这里的树很奇怪,树冠上的枝叶相当茂密,树干偏偏又细又长,连只猫都挡不住。

    夏薰举目四望,不免有些绝望。

    他们是来杀他的吧,他们估计也不会放过祁宴。

    夏薰能猜到他们杀人的原因,却着实无从知晓,他们究竟受何人指示。

    他不怕死,却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夏薰忽然想到一个东西。

    临行前他特意把它带在身上,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玉珠去世当晚,行踪诡秘的胡人给了他一枚鸟哨。

    他告诉夏薰,这个哨声人听不见,只有鸟可以。

    他还告诉他,只要他想好了,就可以吹这个哨子,不管天涯海角,他都会赶来。

    如今夏薰远在邠州北部,距京城百里之遥,他还能赶到吗?

    不知为何,夏薰非常笃定,他一定会来。

    因为夏薰渐渐反应过来,与百越人不同,胡人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祁宴。

    胡人在祁宴去岭南的时候,就盯上了他,并且一路尾随他来到京城。

    他对祁宴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他肯定知道祁宴出城了。

    岭南到京城有数千里,他都跟来了,祁宴前去庆州,他怎会不跟从?

    夏薰站在原地,在越来越逼近的马蹄声中,掏出鸟哨,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下。

    没有任何声音。

    树梢泛起涟漪,风卷走脚边的落叶,骑马而来的百越人出现在视线里,他甚至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猜错了吗?

    祁宴从他背上滑落,倒在地上,夏薰再也没有力气背起他,膝盖一软,跪倒在旁。

    马上,百越人在交谈。

    他们说,要砍下两人的头,送到京城去邀功,这样不仅不会被那位大人治罪,还能获得一大笔赏金。

    夏薰跪在地上,上下喘着气。

    京城?

    他迷迷糊糊想着,指使他们的人,竟然在京城。

    他很想回头,看清那几人的面目,他想弄明白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难道在田野间身首异处,就是他和祁宴的死法了?

    祁宴那么好看的一颗头颅,也会和身体分离,然后渐渐腐烂吗?

    夏薰愣愣想象着那个画面,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没有觉察到,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密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肩上架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手里漫不经心地提着一把弯刀。

    这种从西域传来的兵器,装饰华丽,金色刀鞘上,镶嵌着数颗红宝石,即使在没有阳光的树影里,也仍旧耀目得不能直视。

    夏薰感觉到百越人的对话突然停顿,慢慢抬起头,这才看见了他。

    他神采奕奕,朝夏薰露出笑容,而夏薰像疲惫的老骆驼一样,跪伏在地只顾吃力喘息。

    他问夏薰:“你想好了?”

    夏薰气喘吁吁地说:

    “这群人,是来杀祁宴的……你要是还想要他的命……就替我、解决他们……”

    胡人看了看身后,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

    夏薰垂着头:

    “不如,等你解决掉他们……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