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一会儿,抽出刀,慢慢向夏薰身后走去。

    夏薰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想听见他杀人的动静。

    胡人的刀法很好,意料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夏薰只听到几声闷哼,和随之而来的重物坠地声。

    不过几个呼吸,他就重新站在夏薰面前。

    夏薰见到他刀刃上的血,才确定他刚才是去杀了几个人,而不是在花园里摘了两枝花。

    夏薰盯着他的刀出神,胡人得意地问:

    “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刀刃上,雕刻了繁复的花纹。

    但夏薰的注意力不在于此,他脑袋发懵,眼前阵阵发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听不见。

    胡人以为夏薰在看他的弯刀,实际上,他只是在强撑着不要晕过去。

    夏薰料定祁宴对胡人有大用,所以才向他求助。

    可夏薰又担心,如果自己失去意识,他会不会趁机将祁宴带走。

    这场乱局中,谁的意图夏薰都猜得到,只有眼前这个人,行踪成谜,他怎么看都看不懂。

    脑袋陡然“嗡”了一声,夏薰知道,他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他伸手抓住胡人的衣角,用尽最后力气,对他说:

    “不要杀祁宴……杀了他,你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扔下这句话,夏薰头一歪,重重栽倒在地上,再也不省人事。

    第29章 神京路

    夏薰是被胡人叫醒的。

    他在他脸上重重拍了几下,丝毫不手软。

    夏薰吃痛,唰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条小溪旁边,背靠着一颗大石头坐在地上。

    祁宴平躺在一边,他的上衣被脱光了,伤口全都重新处理过。

    再远一些,就是百越人横七竖八的尸体。

    夏薰略定了定心。

    做这些事的只能是胡人,他替祁宴处理伤口,可见还不想让他死。

    天色已经黑了,胡人坐在溪边,正在啃一块胡饼。

    他边吃边问夏薰:

    “现在你该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附近了吧?我觉得我隐蔽得很好,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

    夏薰张了张嘴,半天没力气说话,他头晕目眩,浑身冒冷汗。

    胡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一个大男人又没有受伤?这么虚弱干什么?”

    夏薰紧捂太阳穴,等待眩晕过去。

    胡人掰下一块饼扔给他,他没有接住,掉落在地。

    他从地上捡起来,直接送到嘴边。

    胡饼又干又硬,夏薰使劲撕扯下一口,吃进嘴里嚼了很久,才硬着脖子往下咽。

    谁知胡饼卡在胸口,半天下不去,噎得心口发疼。

    他猛锤自己胸口,想把饼锤下去。

    他不用看胡人,都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

    “真没出息!”

    胡人嘟囔着,接下腰间水壶,扔过去。

    夏薰抓起来,猛喝一大口,又被辣得全都呛出来。

    里面装的不是水,是浓烈的葡萄酒。

    胡人嫌弃地夺走酒壶:

    “要喝就喝,不要浪费好吗?这一壶很贵的!”

    借着几滴葡萄酒的润滑,噎住的饼滑落到胃里,夏薰终于止住干咳。

    他擦掉下巴上漏出的酒,靠在大石头上,狼狈地喘着气。

    胡人紧紧盯着他:

    “饼也吃了,酒也喝了,你该说话了吧?”

    夏薰舔了舔嘴唇:

    “放心吧,你隐蔽得很好,就连祁宴都没有发现你,更何况我了。”

    胡人挑起一边眉毛,好奇道:

    “那你怎知——?”

    夏薰开门见山:

    “你曾经说过,你从祁宴到岭南那天,就跟上了他。你都能跟着他,从岭南大老远来到京里,肯定不会放任他脱离你的监视。庆州距京城不过数百里,你想要对他的行踪了然于胸,必定会暗中跟从。”

    胡人撇撇嘴,不忿道:“我有这么好猜吗?”

    夏薰又说:

    “我不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只麻烦你一件事,把我们送到前面的县城。”

    胡人耸耸肩,不愿意帮忙:

    “我单枪匹马,可没有那么大能耐。”

    夏薰指了指附近四散的几匹马。

    这几匹马是百越人骑来的,胡人很有原则,只杀人,不伤马。

    “不是有它们吗?不需要你亲自牵马,你只需跟在我身旁即可,我担心那些岭南人还有后手。”

    胡人浅棕色的眼瞳中,有精光一闪而过,他坐直身体,对夏薰说:

    “我之前把鸟哨给你,是想要你跟我合作,杀掉祁宴,谁知你把我叫来,却是要我救祁宴?不干不干,我可不干亏本的差事!刚才替你杀那些人,我都没收钱,已经亏大发了,可不能再亏下去!”

    夏薰望着潺潺而过的溪流,缓缓道:

    “我没说不跟你合作,但不是现在,眼下不是合适的机会。祁宴和他的随从约定,天黑时分,要在太昌县城汇合。一旦他发现祁宴没有及时赶到,定会带人返回,沿着这条路寻找,说不定现在已经出发了,你在这个时候动手,很快就会被发现。”

    夏薰的手心里渐渐渗出冷汗。

    这套说辞,是他现编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和胡人合作。

    他没有那么天真,这些年在岭南,他学到许多东西。

    其中一件,就是不要与不知底细的人合作。

    胡人来历诡秘,夏薰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绝不会轻易相信他的鬼话。

    可夏薰需要利用他,至少要让他保护他和祁宴前去前方的县城。

    夏薰一定表现得极为诚挚,胡人听完他的话,斟酌半晌,居然相信了:

    “好吧,我同意你说的,我可以送你们到前面的村县。但我也明确告诉你,我的耐心有限,我只再你一次机会。下一次,当你再度吹响鸟哨,我定会来取祁宴的性命。”

    夏薰松了一口气,他踉踉跄跄站起来,从附近签回来两匹马。

    胡人扛着祁宴放到马背上,夏薰牵起缰绳,拉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胡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他也不催促夏薰,就让自己的马跟在夏薰身后慢悠悠往前。

    他坐在马上,欣赏着月色,时不时喝上几口小酒。

    走到县里的官衙,他的酒也喝完了。

    而祁回竟然真的如同夏薰所说,带着人一路找来了。

    县衙灯火通明,祁回带着许多举火的官兵,立在门前。

    胡人见状,从马上下来,对夏薰道:

    “送佛送到西,我也算是送你上西天了吧。”

    夏薰不计较他荒唐的用词,向他道了声谢。

    胡人点头致意,一缕烟似的,轻飘飘消失在夜色中,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我叫夫蒙檀查,可别忘了。”

    夏薰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祁回发现了他和祁宴,带着官兵激动地冲上来。

    祁回眼里只有他的主人。

    他看都没看夏薰一眼,跑到马前,飞快将祁宴抱下来,又紧急张罗着,叫县官去找大夫。

    如此,便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夜。

    夏薰又累又饿,祁回帮着大夫给祁宴处理伤口,他就坐在一旁,吃光了县官准备的晚膳。

    其实都是一些清粥小菜,但他闷头苦吃,话都不说,像是八百年没见过精粮。

    脂归在旁边伺候,不知怎的,她看上去有些紧张。

    等到夏薰狼吞虎咽吃完,她才出声,问他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