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艺人术士,匪能登乎道德之途。”

    科举制度也逐渐变为以八股文为考核标准后,愈发僵化的思想和世人对为官入仕的渴望,使医学的发展在明朝得到了不小的阻力。明朝继承了元朝的匠户制度,但医者的待遇却远不如元朝。以太医院官职为例:元朝太医院最高职级为正二品,明朝初年降为正三品,后又降为正五品。

    长舒了口气,侯玄演心道,医务兵这么重要的兵种,是可以大大减少战损的。而且有了这群人,对于军心士气也是一个很大的提升。普通士卒一点小伤就可能破伤风而死,有很多人负伤之后都是九死一生。

    “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等闲视之,我这就亲笔写信,通告文渊阁三大学士,务必尽快办好此事。谁要是拖拖拉拉,办事不力,影响了进度,别怪我不客气。”

    朱大典如今是统兵大将,自然乐得见到这样的改革,说道:“国公放心,此事看起来繁琐,其实做起来不难。但是药材之类的,可不便宜,而且军中若开此例,耗费恐怕不少。”

    侯玄演财大气粗,刚刚在淮安发了一笔横财,心中底气十足,冷哼道:“钱,不是问题。”

    第二百九十一章 言出法随

    松江府上海县的深山中,枫叶似火,黄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十分舒服。一个灰衣青帽的小童欢快地奔跑在丛林中,熟稔地迈过每一个拦路的石头。这一片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知道哪棵树在什么地方,哪里有硌脚的石头,哪里有湿鞋的小溪,从小师傅就带着他进山采药。

    看到远处一个背着药娄的小童和弯腰采药的老人,小童立刻欢喜地叫道:“师傅,师哥,师傅,师哥”

    李中梓抬起头来,见到是自己的小徒弟蹦蹦跳跳赶来,脸上轻笑起来。旁边的小童是他的师哥,板着脸责问道:“小山,不是让你在家给师母煎药,你又调皮捣蛋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被叫做小山的童子嬉笑道:“师傅,官府来人请师傅呢,师母让我到山中寻你们回去。”

    “哦?”李中梓不敢怠慢,将手里的药材放到大徒弟的药娄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道:“可能是知县家的三夫人又发病了,咱们家屡遭他的接济,此恩不能不报,明儿再来采吧。”

    两个小药童一左一右,跟在李中梓的身后,小山两颊上一边一个好看的梨涡,浅笑道:“师哥我帮你背吧。”

    “哼,我是你的师哥,力气也比你大,怎么能让背药娄呢。”说完高傲地挺直了腰板,看了看旁边的小师妹。李中梓哑然失笑,两个天真的小孩童,让他记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山下自己的院子里,县令吕子秋亲自赶来,正站在院中欣赏着自己种的桂花。旁边是县里的公人,穿着青衣的衙役。这个场面倒是惊到了李中梓,看吕县令的样子,也不像是家中有人生病的样子。

    李中梓推开柴门,弯腰道:“学生李中梓,见过知县大人。”李中梓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只是后来屡试不第加上家道中落,这才学的医。后来潜心研究,写了一本《医宗必读》,是中医的重要巨著。后世历史上,倭寇犯边,六十七岁的李中梓义愤填膺,死在了抗倭的战场上。

    吕子秋笑着迎了上了,说道:“士材,你的运道来了。朝廷最近派人传下政令,要各县选派当地名医,到城中医学馆报道。一经录取便是有官职在身的公人了,你我以后就要同僚相称了,说不定你还比我品阶高一些呢。”

    李中梓怔在原地,学医也能为官?这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倒是在前朝蒙元入主中原的时候,曾经有过这个先例,那时节学医的地位很高,因为铁木真马上得天下,蒙古人口相对于它庞大的疆域来说,显得非常的少。能够救治活一个战士,都是很重要的事情。

    李中梓楞了一下,随即醒悟过来,弯腰谢道:“若蒙吕大人举荐,学生感恩不尽。”

    “哈哈,士材啊士材,你说这松江府,谁敢在你的面前说自己的医术高明。我举荐你是公事公办,你不用太过客气,这就准备收拾一下行装,去往苏州吧。若是能被选中,也是我们上海县的荣光,我会派人送你们前去苏州的。”

    似乎是看到李中梓脸上还有疑色,吕子秋压低了声音,说道:“据传这是越国公从前线下的命令,国公爷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士材不用担忧。”李中梓一听是侯玄演的命令,顿时释然了几分,据传越国公还提拔了一群工匠去到岭南做了一县之尊,说是要发展实业,简直是离经叛道。这样看来,自己能入什么医学馆为官,也很有可能是真的了,想到这里李中梓不免兴奋起来。他父亲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幼年时擅长文学、兵法,因屡试不第,加之体弱多病,乃弃仕途而学医。在他心中,若是能为官一任,才算对得起自己的父亲的门庭。

    县令走了之后,李中梓的夫人走了出来,眼中已经激动地流泪。李中梓看着自己结发妻子,对两个小徒弟说道:“收拾一下,将家中值钱的物件典当一番,到了苏州的花费,不是上海这个小地方能比的。”

    与此同时,各地的官道上,都有着类似的郎中名医,进城报道。

    楚怀王好细腰,国中常有饿死者。如今侯玄演重视医学,杏林中百花争鸣的日子,也很快就将到来。

    侯玄演如今很强,比任何一个明末的拥兵大将都要强大,因为他的势力是由下而上的。

    遍布江浙、湖广、川黔的无数郡县里,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基层官吏,这些人忠心耿耿,因为他们的切身利益和侯玄演息息相关。自从侯玄演颁给他们官印的那一刻起,他们身上就别打上了侯玄演的印记。

    这种根基是一般的权臣没有的,只有在天下动荡的王朝末年,因为满清的屠杀、旧官吏成群结队地投敌、江南开明士绅思想的转变、几次力挽狂澜的大战得胜这种种的因素交加,才造就了今时今日侯玄演的地位。

    个人意志既是国家意志,强如张居正也没有他如今的号召力,大明的历代皇帝,能有如此威势的,也不过太祖、成祖二人罢了。

    言出法随的侯玄演一张口,前线命令传来,整个朝廷进入运作当中,江南无数城邑的街头,张贴起告示。在金陵、苏州、杭州、长沙、重庆、成都六个大城内,在金陵医学馆甚至第二天就动工开始修建。各级衙门很少有人敢侵吞这笔拨款,毕竟着些金银的背后,是多少个两淮盐商的抄家灭门。

    凡是北伐军伤亡兵将的直系子弟,皆可以入医学馆学习,三代之内无恶行的穷苦人家,也可以通过医学馆老郎中的简单挑选,入馆中学习。

    当然富贵人家,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学习经史子集,将来走科举的路子,入朝为官。所以初代的医学馆基本没有什么纨绔子弟和公子哥,学风之盛,人才之多,百年之后还令后人津津乐道。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兵临山东

    “败军之将,安敢言勇?清流关上,建奴大将济尔哈朗丢盔弃甲,弃关而逃,十万蛮军,化为飞灰。苟活鞑虏八万,侥幸逃得性命,累累若丧家之犬,不料想今日竟敢卷土重来,是想肉身试矛,嫌我刀箭不利也”

    桃源县前,水字营小将唐永康站在高处,扬声宣读着这篇檄文,三军战意昂扬。铿锵有力的檄词声中,水字营留下三万人驻守各处险要,剩余的八万大军一路向西,主动出击。旌旗蔽空,大旗漫卷,刀兵所指正是济尔哈朗驻扎的虹县。

    济尔哈朗的八万人马保存的还算完整,都是他的嫡系镶蓝旗。每次清兵和侯玄演作战,总会遭到莫名其妙的打击,不是放火烧山,就是天崩地裂,骄狂如济尔哈朗也不得不谨慎起来。

    清兵到了凤阳府边界就停了下来,驻守在虹县,背靠汴河与桃源县的北伐军对峙。

    八万大军陈兵在虹县城郊,与济尔哈朗的大营隔着汴河而望,这样规模的军队交锋,虹县的小城墙没有丝毫的用处,谁都不会去占据小城来困住自己。若是济尔哈朗真的驻扎在虹县城中,侯玄演不用攻城,架起大炮都能把整个县城轰平。

    秋风萧瑟百草枯黄,几个威武的军阵中,各兵种按照阵法搭配,火铳、长枪、刀盾兵甲如林。远处的清兵大营前,密布着一排排箭手,矢弩遥指严阵以待,天地之间只有战马的嘶叫。

    济尔哈朗站在瞭望车上,看着北伐军的阵势,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感觉。那是入关以后,从来没有过的恐慌,汉人也有这样的战士么?如果汉人也是这么勇武,那么自己几十万的族人,该如何征服有着不下千万的汉人。当一个穷到快要饿死的人,下定决心抢夺邻居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有填饱肚子。但是当他鸠占鹊巢,强占了邻居所有的一切,他就会瞻前顾后起来。建奴入关之前,每次的目标都是劫掠一番,好渡过漫长的冬天。但是如今他们想要霸占这花花世界万里河山,便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不要命的狠劲。

    对与济尔哈朗来说,在此耗着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北伐军大将李好贤已经带兵打进了山东,如果自己及时占领淮安,切断这支先锋军的后路,那么无尽的辎重兵源都可以源源不断地抵达山东。与南明比拼国力,天下还没有哪个国家比得过。

    他必须尽快打败水字营,才能挽救满清如今的困境。但是事与愿违,别说击败水字营了,连主动出击的一方都变成了对面的北伐军。

    侯玄演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战争是残酷的,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每次战斗都会让他血液沸腾。以前号角声响起之后,侯玄演都感觉一股血气直贯脑顶,红着双眼靠着本能跟敌人搏杀。那是一个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对于生死的敬畏。历经几次大战之后,侯玄演渐渐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无休止的拼杀。战场上他开始变得冷静起来,每一个角落的局势经过他的眼睛,都要被分析出各种的利弊,下达各种军令。

    一番试探性地交火过后,清兵仗着是守势,稍占上风,双方各自退兵,锵锵锵的鸣金声响起,北伐军阵势不乱,退回到自己的营寨。侯玄演满意地看着进退有序的将士,他没有必要拼命,现在应该着急的是对面的济尔哈朗。来日方长,只要济尔哈朗忍不住了,他就必定有破绽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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