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兖州县,重回山东的李好贤感慨万千,当初他跟随登州防抚曾化龙从海上逃到南方,那时候满清真是不可一世无人能挡。横扫天下的李自成,被他们打的丢盔弃甲,山东诸县,清廷往往是派遣一个官员带着几个仆人来,就能接管一个县城。

    淮安初定,境内还有许多满清余孽,躲在山林中时常出来为害。这时候的山林钻进去,轻易难以找到,再加上他们又分散,李好贤干脆留下一彪人马,专门负责剿灭他们。自己则亲率火字营主力,奔赴兖州府郯城县。

    郯城县的县令张德祖,本是济南府一个大商人的儿子,清兵来了之后他爹花了大钱从满清手里买到的这个官职,本来以为远离南方战坛,他可以安心在此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想到山东屡经战火,早就山穷水尽。郯城靠近淮安,还算是沾了点光,稍微有点人气,北方的县城,早就十去九空,穷的连草都吃光了。张德祖来了之后,非但没有捞着油水,反而还搭进许多钱去给县里的公人发饷。没办法,要是他不这样做,县衙里都没人点卯了。

    听到火字营大军压境,混的全身虱子,正在和手下衙役在衙门后院种地的张德祖,怒发冲冠。

    “俺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来攻打?有没有人性!”张德祖摸起锄头,带着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走上城楼。举目望去,兵戈如林,旌旗如云,玄色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到城墙上晃得他眼都睁不开。举目远眺,兵马连绵不绝,行走间山川为之震动。

    张德祖蹲坐在地上,双腿如同灌铅,再也站不起来。衙役们也都扔掉了手里的农具,被吓得面无人色,唇干舌燥。

    跟随他上来的衙役们还算有点血性,感念张德祖自掏腰包给他们发月钱的恩情,扶起他道:“县尊大人,我们守不住的,谁来都守不住,咱们逃吧。”

    张德祖嘴巴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远处的军阵中突然响起角声。呜~呜~呜,苍凉悲壮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天地之间仿佛都充斥着一种肃杀之气。

    李好贤手持长枪,身披猩红色披风,黑色盔甲下,罩着魁梧的身躯。他眼神望着久违的乡土,手举长枪高声道:“打进城去,先杀县官,捉捕小吏。顺民秋毫无犯,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二百九十三章 退守淮安

    北伐军打到了山东,驻守济南府的爱新觉罗·巴布海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一子,率军从济南府出发,南下迎击北伐军。

    巴布海虽然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却资质平平,全没有父兄的勇武,听到朝廷的调令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南下,他在济南府花天酒地的日子过惯了,一点都不想带兵打仗。

    将无战心,兵有怯意,一行人拖拖拉拉,慢吞吞地行进。巴布海从济南府宣布出师十三天之后,竟然才走到了泰山府。这样的速度别说行军,就算是游山玩水也早该到了。巴布海就算在北方,也听到过北伐军的战绩,心虚之下他脑中生出一个妙计来。派遣一个千人佐领,在自己的大军前面探查,每天汇报过没有敌军之后,他才下令行军。济南府的清兵,对这个统帅万分满意,恨不得给他烧高香供起来。

    此时李好贤已经攻下了兖州府大半的疆域,虽然一路高歌猛进,但是很快兵员不足的问题就暴露出来。火字营一共十万人,留下了三万平定淮安的满清余孽,剩下的人手区区八万,打下一个城池都不能派驻兵马。而且各处险要关隘,是必须分兵把守的。

    等打到沂州的时候,李好贤看了看自己手头的六万多人,心中长叹一声:北伐至此,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李好贤的故乡登州府就在眼前,没有人知道这个七尺大汉心中有多么渴望率兵收复家乡。

    快马一匹从山东飞奔到淮安府侯玄演的大营中,火字营请兵支援而且需要侯玄演派驻官吏,治理地方。侯玄演眉头深锁,北伐东路军打的太快,战线一下子拉的很长。请兵可以从凤阳府、济南府、大名府、开封府调兵,随时进攻火字营收复的地方。这时候派驻官吏,相当于将他们推到断头台上,随时等着巨斧落下。

    这个时候,根本就不该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应该寻找清兵主力,寻求决战。尽可能的杀伤满清兵将,才是北伐取胜之道。

    清廷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李好贤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只要凤阳府没有被突破,这支孤军深入的火字营只能草草收场。所以巴布海的龟速行军,没有被清廷责令,甚至连起码的催促都没有。

    “唉,我不该派李好贤去打山东啊,他打山东哪里肯把打下的州郡拱手让人,势必眷恋万分。”侯玄演心中难受,明明就是兵强马壮,气势如虹,一路凯歌。但是形势比人强,天下大势从不会因为人的想法而转变,东路军再强也是独木难支。就算打到了辽东,拉下一条东西绵延整个大明帝国的战线,被人横腰截断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朱大典劝慰道:“国公不用伤心,北伐向来是艰险万分,想要一蹴而就本就不现实。孤军深入实乃兵家大忌,强如刘寄奴,还不是三番五次铩羽而归。陈庆之以数千之众,取三十二城,威震中原。也难免因孤军深入遭惨败,只身潜返江南。况且如今郑家为祸甚大,若是贸然投入全部兵力,只恐后院起火,我们的腹心之地被郑家贼人趁机占了,那时候可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侯玄演一脚踹翻了桌案,有一股无名之火在胸中百转千结:“不甘心啊!过了山东就是畿辅,北伐走了九十九步,临门一步踏不出去,你说憋屈不憋屈?”

    朱大典站直了身子,语气凝重地说道:“国公,自古成大事者,必定是百折不挠,愈挫愈勇。如今我们并未落败,岂可心浮气躁,而失却洞察。天下大势有如与人博弈,进退有据方能万无一失。若是贪功冒进,别人绞杀龙首,就算是前期占尽优势,也终会满盘皆输。我们此番杀敌无算,北方已经是困兽之斗,疲弊丛生,就让他苟延残喘,也不过灭亡的晚一时而已。”

    这一番话如同当头棒喝,侯玄演听完额头冒汗,脑中清明。自己被仇恨和胜利冲昏了头脑,一直以来都想尽快地结束北伐,驱逐鞑虏,恢复中原。但是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是万万急不得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宋文帝刘义符已经证明了北伐时候,孤军深入是什么下场。若是中路军始终不能突破凤阳府,那么山东的火字营必须撤回。

    朱大典不愧是三朝老臣,看事情通透无比,有着自己没有的睿智和冷静。而且他知道侯玄演不是不听人劝的蛮横霸道之人,一番话说的鞭辟入里,让侯玄演彻底惊醒。建军北伐,所向无敌,给了他太多的信心,也让他变得浮躁起来。现在的侯玄演,经不起失败,甚至经不起一点的挫折。稍有不顺心,就火冒三丈,常常把自己气的意气用事,再也不是剿恢义师那个打不死的嘉定儿了。

    夕阳西下,李好贤站立在沂州城头,千疮百孔的城池被他踩在脚下,手里捧着自己最敬畏的人亲笔写的书信,低声念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若不能直抵京城,扫清鞑虏,当回守淮安。来日方长,英雄不争一时长短。”

    旁边的参将陈鹏杰,脸上略显疲色,额头两颊还有些许的黑灰,抱拳问道:“将军,今夜我们驻扎此地,还是要继续北上?”

    李好贤回头一看,身边的小兵都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火字营的班底是苏州募兵,背井离乡已经半年了,从扬州开始征战还没有停歇过。山东的风吹的又疾又干,将他们每个人都裹上了一层风尘,眼神中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思乡之情。李好贤推己及人,也知道将士们已经疲惫至极了。就算是铁打的人,连续征战半年不带停的,也会身心俱疲吧。

    陈鹏杰一直追随在他的身边,何曾见过李好贤这等神色,看上去竟然颇为落寞。

    “将军?”

    “我们回淮安”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万恶之源郑芝龙

    金陵文渊阁内,陈明遇眉头紧锁,三个大学士一起长吁短叹。

    朝廷四面用兵,投入战场的兵力不下五十万,尤其是西南战事紧张,郑芝龙固守广州府的同时,还分兵袭扰江浙。

    俗话说炮声一响,黄金万两,四面用兵的状态已经坚持了快半年时间,朝廷的收入马上就要入不敷出了。

    当初国库之所以充盈,是因为海商带来的巨大利润,再加上侯玄演的商税改革,让国库税收疯狂上涨。但是如今郑家水师封锁了海面,朝廷税收大减,耗费的钱财已经严重超标。好在还有两淮盐商抄没的千万两白银可以暂时撑一阵子。

    陈明遇越看账本眉头皱的越深,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两位大人足智多谋,如今北伐正在关键时候,我们不能上阵杀敌,却也不能拖了前方将士的后腿啊。你们说,咱们有什么办法,走出如今的困境。”

    “这个世上什么事都好办,就是没钱最难办。丁魁楚在两广搜刮的民脂民膏,被他全部运到了岑溪。夏完淳不费吹灰之力,尽得这笔横财,前番上表说要运抵京城。湘兵那里我看可以让他自行发饷,不急着上缴。至于忠贞营和东路军,每日鏖战耗费的钱粮无数,都是重中之重。尤其是东路军,国公爷亲自率军北上,我们一定要全力为他做好后方的应尽的职责。”马士英率先开口,他的表态很坚决,就是要以东路军为主。

    张煌言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多时间的共事,张煌言已经抛却了对他的偏见,知道他绝非庸碌之人。但是对他的人品始终不敢恭维,为了上位献出女儿,对侯玄演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听到马士英这番话,他马上说道:“东路军固然重要,但是忠贞营守在襄阳,硬顶着伪清四个藩王的围攻,还要分兵应付燮州府的张宗藩,其中的艰难我想不用我多说。而且不要忘了,忠贞营以前可是闯逆的人马,若是他们在前面拼命的时候,我们的钱粮不到,我怕他们反戈一击,湖广局势就全完了。”

    陈明遇一听,惊道:“不至于此吧?”

    马士英轻笑道:“国公早就有言在先,忠贞营是功勋之师,荆襄鏖战获胜时的主力。满朝文武不可轻视、敌视忠贞营,应该和北伐军一视同仁。张苍水此言,是否稍欠妥当?”

    张煌言冷哼一声,但是也知道自己失言在先,被马士英抓住了话柄,这个时候是不能争辩的。陈明遇以往都会出来当和事佬,笑呵呵地劝解一番,但是此事商议的事情太过重大,两个人还在这里明争暗斗的,陈明遇当即动了肝火,急声道:“现在可不是商讨忠贞营可否信任的时候,国库空虚,不堪北伐,咱们再不拿个主意,成了北伐失利的祸首,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陈明遇虽然平日里极好说话,脾气甚好,但是他毕竟是内阁首辅。有他一发怒,两个人也冷静下来,不敢出言顶撞。

    马士英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不能欺哄瞒报,我看不如派人去淮安,通报国公,让他定夺才好。国公爷心思缜密,处事妥帖,胜过我等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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