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不过大哥,他的儿子自然要矮金漠的儿子一头,也就只有金瑞这种废物,能让他的儿子压着,他才能稍稍吐气扬眉。

    他方才居然怕了这个草包?

    可笑!可气!

    “大哥,你瞧瞧他,难道我方才说错了?”

    金漠也恼了,“你同孩子说这些话做什么?”

    金准同他翻旧账:“当初,你就是为美色所迷,买了那个罪奴,不敢带回家,养在庄子上。被人发现,参了本,这才耽误了仕途。不然以你二甲传胪出身,怎么会这么多年还屈居在通判这等不入流的小官上?”

    “当年,是我错了。”金漠道,“所以我一直没把瑞儿带回府里养,也没为他请师父开蒙,就想让他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像根草一样,活着就罢了,不要引人注目。”

    “可如今呢?他还是给金家带来了灭族之灾!这种罪奴的后代,打生下来就不干净,身上都带着罪孽!”

    正房争吵不休,祠堂里,金瑞看了眼金家的祖宗们,还有在祖宗们排位中间的那匹石马,眼神冷淡如秋日晨起的寒风。

    他没有跪着。

    盘腿坐在蒲团上,一边吃着供奉金家祖宗的鲜果,一边回忆他的娘亲。

    那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不但有惊为天人的容貌,而且知识渊博,写了一手的好字。

    他们俩被关在庄子里,吃穿不缺,但没有纸笔书籍。娘亲就手把手教他在地上写字,每日在地上抄书,教他读书明理。

    他偶尔跑出去,听到一本什么书,回去同娘亲说,娘亲就能写下来。

    好像没有他娘亲不知道的书。

    金家只知道他娘亲是罪奴,却从来没有认真查过他娘亲是因为什么获罪。

    他外祖是一代大儒,曾任帝师,家族显赫尊贵,却因为卷入一个密案,被人下毒暗害。

    他娘亲和舅舅跑出来求救,竟被关进了大牢,成了罪奴,押送北疆。

    路上偶遇金漠,英雄救美的故事就这么发生了。

    金漠看上了年轻貌美的罪奴,押送的衙役只说是犯官之后,当时皇帝刚惩治了一批与土匪勾结的贪官,金漠也没细查,给了衙役十两银子买下了。

    官奴可以买卖,只是不能回京。

    金漠沉迷美色,也不问美人姓名,随口赐了个名字,就大着胆子带着她们姐弟二人去了京城。

    后来被人参了一本,金漠怪罪美人,就不再宠幸了。

    金准自有记忆,就是和娘亲两人在庄子里过活。

    他也恨过金漠,毕竟是父亲,竟然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

    但他娘亲常同他说:“不要把自己当金家人,你是孟家子。所以不要恨金大人,他救了你娘亲和你舅舅的性命,你要敬他,报他救命之恩。”

    娘亲的模样,和其它的话语,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娘亲教他读的书,他也全忘了。

    但他永远记得,他是孟家子。

    要报金漠救命恩。

    他自己加了一句,只报金漠。

    *

    书房,金漠同金准商量:“给小王爷送一份厚礼,希望他能放过金家,放过瑞儿。”

    “咱们能送什么厚礼?如今早已没有祖上那般富贵,这么大的宅子,全靠你那点俸禄和田地铺面的租金养着,光景一日不如一日,咱们能买起什么宝贝?”

    “如今想买恐怕也出不去。就算能出去,小王爷是珍宝堆着珍宝养出来的,咱们能买到的宝贝,恐怕也入不了他的眼。只有拿出来祖上的石马了,希望能讨小王爷欢心!”

    金准霍然起身,怒道:“你忘了咱们金家能起来靠的就是这匹石马的保佑?一个瑞儿算什么,小王爷要就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石马。换作是我,宁愿去伺候小王爷,也不动祖上的东西!”

    门被推开,金瑞站在门外,冷冷道:“可惜,二叔面糙体胖,模样不雅,想去伺候小王爷,人家也不要!”

    第9章 逼成亲

    “放肆!”金准大怒。

    金瑞迈步进来,直直迎上金准地怒视,丝毫不怯。

    金准甚至还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轻蔑。

    这对于想要用金瑞满足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的金准来讲,简直是将他的高傲放在地上碾压。

    “你找死!”金准呵斥一声。

    金瑞仍旧不慌不忙,慢吞吞说道:“二叔最好杀了我,让金家全都给我陪葬,也好的很。”

    金准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金漠这次难得没有开口阻止,他静静地看着金瑞一句句说的金准哑口无言,心中暗暗吃惊。

    原来这个孩子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

    金瑞走到金漠跟前,撩衣下跪,“父亲,我愿意去王府,不必拿家中石马换我。”

    “胡闹?你可知道,一旦去了王府,你会是什么身份,什么下场?”

    “知道。”

    人人都瞧不上的脔宠。

    玩够了就被丢弃的下场。

    金瑞抬头:“我有两个请求,希望父亲答应。”

    “你说。”

    “一,把我从族谱除名。”

    这点不用金瑞说,只要金瑞跟了小王爷,金漠就不会允许他待在族谱上。

    首先自然是不能让金家族谱中出现一个低贱的脔宠。

    其次,也是为金瑞好。等金瑞被小王爷玩腻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金瑞性命,给金瑞更名改姓,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从头开始。

    金漠点头同意。

    “二,与我断绝父子关系。”

    这话说的金漠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等日后将金瑞远远送走了,就算不断绝父子关系,也再无相见的可能。

    金漠沉默许久,终于再次开口,却不是对金瑞说什么,而是唤管家去取石马。

    石马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他的儿子。

    金瑞神色微动,但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石马是他们家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是一块天然的石头,天然生出骏马形状,极其难得。

    金家是得了石马后,才有了第一位做官的先人。

    可以说,石马给金家带来了吉祥富贵。

    这样的宝贝,平日里都是要放在祠堂里,和祖宗们一起接受他们的跪拜。

    这次金漠肯为了金瑞把石马送人,金瑞心中说不惊讶、不感动都是假的。

    石马送出去后,管家欣喜来报,“小王爷他收下了!”

    除了金准以外,屋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事终于要过去了。

    金漠坐的直挺挺的背弯了下来,吩咐金瑞,“行了,回你的小院。日后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出府门一步。”

    既然脸是祸害,那就关一辈子罢。

    金瑞准备回去,刚抬腿,就见门房连滚带爬地跑来,因为太急,手里的灯笼撞了柱子,蜡烛倒下,把石榴花多子多福灯笼烧成了一团灰。

    “老爷,小王爷收下石马后,不但没撤兵,还吩咐他的将军,说什么金家送了嫁妆,让人赶紧把彩礼送来。还说什么,人家不失礼,咱也不能失礼。”

    这话说的,金漠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什么嫁妆,什么彩礼?只是收个脔宠,说这种话,岂不是辱上加辱?

    收了礼,还得寸进尺欺负人,小王爷简直无·耻至极!

    金瑞见金漠已经气的双眼翻白,几乎在晕厥的边缘了,他道:“父亲不必忧愁,我随他走就是。在您的护佑下,我平安顺遂活了二十载,已经心满意足。”

    金漠现在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

    金准吩咐门房:“你去同小王爷说,就说我同意了,请他给我一点时间收拾东西。”

    门房赶紧出去传话,片刻后又回转。

    “小王爷大喜,说不必准备,还说三公子吃的用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直接跟他走就是,到府里都有现成的。”

    金漠听了,又呕了一口血。

    他养儿子,也用了不少钱好吗?!

    金瑞比金漠还呕血,他皱眉问:“难道小王爷想逼我光着出去?”

    金漠暴怒,“欺人太甚,辱人至深!小王爷就是这里的皇帝又如何,大不了赔上金家全族性命,绝不受此侮辱!”

    “大哥。”屋里现在就金准最冷静,反正要被送人的不是他儿子。

    金准说:“或许小王爷不是瑞儿说的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嫌弃咱们家东西差罢了。”

    屋里一片静默。

    过了许久,金漠“哦”了一声。

    但金瑞还是不信,怀疑地看着府门外因火把而染红的天空。

    “你再去说,必须要给我时间准备。”金瑞又转头同他父亲说,“我回房间收拾细软。”

    金漠点头:“我让人多给你备点银子,到了王府先要上下打点。”

    “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