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裴珉毫不犹豫点头。

    他这个人一向人情淡薄,对旁人事情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但此时此刻,他特别想知道身边这个人从小到大一切。

    包括好、坏、伤心、难过、高兴……

    每一样他都想知道。

    “那我开始说了!”江白帆笑着抬头看了裴珉一眼,正对上了裴珉目光。

    不知是不是路灯太暗,江白帆只感觉他眼中暖意极盛,带着一种莫名深情,太过复杂眼神盯得人头皮发麻。

    江白帆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见他突然不走了,裴珉也停下来等他。

    身后人来人往,车流不息,有种繁荣喧哗。

    江白帆擦了擦眼睛,侧头又看了裴珉一眼。

    裴珉眼中一片清明,只有路灯投射下来暗影。

    江白帆才恍然回神,觉得刚刚一定是自己看花了眼。

    “没什么,走吧!”江白帆松了一口气,才又继续说起了他和江清山糗事。

    “我很小时候父母就走了,然后一直是几个哥哥轮流抚养我。”

    “有一年,刚好轮到五哥家养。那时候江清山已经在外面工作了好几年了,而我也六岁了。”

    “有一段时间,镇上开了一家桑拿馆,因为是刚开,生意很红火,好多人进去尝鲜泡桑拿。”

    “大年三十那天,江清山带着我去了,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

    似乎想到了什么,江白帆开始笑,裴珉也没催,一直走在他身边,安静看着他笑。

    他笑声太过有感染力,裴珉冷硬眉眼微微挑起,连唇角也扬起了一抹弯弯弧度。

    好半天,江白帆才止住笑声又继续。

    “一开始是进澡堂子,热水泡浑身暖洋洋,出来之后,就进了一个单独小房间,来了一个师傅,拿着一块粗粗搓澡布给我搓背、搓手臂,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搓下来一大坨一大坨那种黑泥。”

    “我当时震惊了,原来我这么脏吗?明明我也每天都洗澡。”

    “当时看着手臂上那一条一条黑泥,我内心接受不了,我又怕别人笑话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没脸见人了,于是那个桑拿还没蒸,我就穿起衣服从镇上冲回了家。”

    “江清山不知道我回家了,他搓完澡出来找不见我,就去问了一下桑拿店老板,问他有没有看见他带过来小孩?老板跟他说看到我出去好半天了,但一直没回来。”

    “江清山一愣,那个时候,到处传言街上那些卖□□/花都是人贩子,偷了好多小孩放在夹板里卖了,桑拿店老板好心提醒了一句,江清山听完后,顿时吓魂都快要飞了。”

    “他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跟老板借了一条大浴巾,穿着条裤衩急急忙忙冲了出来,沿着镇上路,一路找,一路喊。”

    说到这里,刚刚一直笑江白帆,已经笑不出来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是在回忆。

    “后面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五哥家准备吃年夜饭时候,有人在外面敲门,五哥一开门就看见只围了条浴巾、头上落满了雪、冻得直打哆嗦怪人……”

    “那个怪人冻得口齿不清了,推开门第一句话却是问:幺叔回来了吗?”

    说到这儿,江白帆沉默了,眼眶有些发红。

    他安静好半天才轻声道:“后来江清山说过,当时一路找回来,却找不到我时候,浑身血都冻住了,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害怕。直到推开门看到坐在桌上吃年夜饭我,他说他才活过来。”

    江白帆擦了擦眼睛:“其实一点也不好笑,对不对?”

    裴珉没说话,依旧安静当着一个合格旁听客。

    “甚至对于江清山来说,这是一场灾难。”

    江白帆吸了吸鼻子:“但五哥和江清山都没有怪我,反而一直把这个当成笑话说给我听。”

    裴珉顿了顿,鼓起勇气牵住了江白帆手,开口道:“他们是好人。”

    “不是,他们是亲人。只有亲人才会真担心你,只有亲人才会在你最需要帮助时候拉你一把,帮助你,护着你,爱着你。”

    江白帆没躲开裴珉牵过来手,反而反手握了回去,侧头注视着他,用着期盼语气道:“你懂我意思吗?”

    裴珉没读懂他眼中意思,目光出神盯在他们紧紧握着手上,轻飘飘说了一声“懂。”

    周一,开始要上课了。

    在外面租房子住有好处,但是也有坏处。

    租这间公寓虽然离学校不远,却仍旧还有一段路。

    平时倒还没什么,只是最近天越来越冷了。

    这个城市四季分明,热时候热得要死,冷时候,却也是冷得要死,那冷风跟冰刀子似住脖子里灌。

    等公交车这一小会儿,已经冻得江白帆直哆嗦,他鼻子擦得红通通,小小打个喷嚏后,眼尾顿时都红了。

    “你冷吗?”裴珉看着他泛着浅红眼尾,没来由心口一跳,像被蚂蚁咬了一口,麻麻痒痒。

    “冷。”江白帆吸了吸鼻子,老实点头。

    裴珉沉默片,不动声色解下自己围巾,系在江白帆脖子上。

    江白帆本就系了一条,裴珉又把自己那条给他围上,顿时下巴那一截都拦住了,寒风无处可入。

    而黑色羊绒围巾衬得他小脸愈发莹润如玉,像极了早春盛开白玉兰。

    围上裴珉围巾后,独属他味道扑面而来,江白帆一时莫明心跳极快,没来由恍了神。

    好半天才清醒,伸手来扯围巾:“不用,没冷得那厉害,你自己戴。”

    “我不冷。”裴珉一把抓住江白帆摘围巾手。

    江白帆手一片冰凉,裴珉犹豫了一会,干脆将他手握紧,顺势揣进了自己兜里。

    江白帆一愣。

    裴珉看都没看他,只是语气很随意道:“看吧,我手很热,身上也热。”

    江白帆还在犹豫要不要挣开,可覆盖在手心和手背上热源实在太有诱惑。

    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后,江白帆也没扯开被裴珉握紧手,更没舍得将围巾解下来还给裴珉。

    而围了两条围巾后,热气都散不出去,熏得他整个人面色红彤彤。

    公交车来,裴珉松开了江白帆,江白帆莫明松了口气。

    两人上车,江白帆刷卡。

    刷完卡与裴珉坐在后排,刚坐下,裴珉就很自然又握住了江白帆手,并且塞入了衣兜,动作行云流水、平常倒像是两个好朋友闲聊。

    江白帆:“……”

    他侧头看着神色如常裴珉,眨眨眼,也放下了心,暖个手很正常吧?

    裴珉好像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自己这么在意,倒显得矫情了。

    他刚移开眼,裴珉就默默松了一口气,悄悄感受着自己紧握在掌心中手。

    少年人手骨节分明,握着并不柔软,反而因为太过纤瘦而有一些咯人。

    可它过分乖巧,像一只刺猬收起它所有刺,安静趴在他手心,任由他捏圆搓扁。

    这种感觉真是过分美好!

    车窗外寒风吹了进来,可裴珉却不觉得冷,一向寡淡唇上反而扬起了暖暖弧度。

    他悄悄收紧了指节,不动声色将手心中刺猬包裹得密不透风。

    日子一天一天过。

    转眼就快到了元旦。

    放学后。

    江白帆去了一趟班长宿舍,找他问清楚元旦汇演具体事宜,才背着书包准备去校门口。

    耽误了这好半天了,裴珉也不知道有没有等急。

    江白帆缓了缓,干脆准备绕小道去门口。

    宿舍与教学楼中间有一亩很大樱花林,从宿舍出去要绕一圈,但如果从林子里面走就会快很多。

    这片樱花林子外面砌了围墙,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春天樱花开时候,会有很多人走林子,这个林子也会相当热闹。

    可这个时候天冷,不着急赶路都宁愿走外面大路,没几个人愿意看那些枯枝落叶。

    江白帆这次却选择走林子,这个时候樱花还没开,全是枯枯,光秃秃树枝,人站在入口,一眼看不到头。

    江白帆无心赏风景,只低着头自顾自走着,突然有一些奇怪断断续续声音传入他耳朵里。

    越走近声音越响。

    好半天才听清楚,有人竟然在林子里用葫芦丝和二胡合奏《月光下凤尾竹》。

    说是合奏,似乎有些不合适。

    因为……

    吹葫芦丝那个吹得很顺畅,拉二胡却有些磕磕绊绊,显然一个老手一个新手。

    江白帆顿了顿,听清楚是什么声音之后,忍不住停了下来,脸上有意外神情。

    现在高中生活是丰富多彩,学什么都有,但是真很少会有人愿意学这种古老乐器,特别是葫芦丝和二胡这种东西。

    至于吹那首《月光下凤尾竹》,更是老掉了牙,除了农村里八/九十岁老太爷,现在年轻人基本上没有几个人会喜欢。

    而显然,林子里面吹这个人是个意外。

    江白帆也是个意外,他停了下来,驻足侧耳倾听着。

    而他停下来侧耳倾听原因,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歌,也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些古老乐器。

    而是因为这有熟悉老家味道。

    熟悉曲调,熟悉乐器。

    这件事情要从七哥说起。

    七哥是谁?七哥就是裴珉外公。

    年轻时七哥是走江湖,为了讨口饭吃,背着葫芦丝,笛子,二胡,走南闯北。

    后来挣了钱,稳定了,但拿手东西也没抛弃掉,闲着没事时候就会拿出二胡出来拉一拉,他最喜欢就是这首《月光下凤尾竹》。

    没事就教教江临慧和江白帆,茶余饭后来一个,闲着时候来一个,晚上睡觉时候来一个。

    日濡目染之下,七哥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把这两个没什么音乐天赋人,教会了吹葫芦丝和拉二胡。

    对了,江临慧是谁?

    江临慧是七哥女儿,裴珉妈妈,江白帆侄女。

    事情有些久远,江白帆却依旧记得很清楚,就像很多年一直坚持东西,隔个几年不弄它,可是那东西却仍旧没有忘掉,仿佛已经深深印在了骨子里。

    回忆结束。

    江白帆循着声音寻了过去,林子中,两个和他一样年纪大小学生坐在石头上,一左一右,左边一个捧着葫芦丝,右边一个拉着二胡。

    江白帆着眼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捧着葫芦丝那个男生身上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男生眉眼特别熟悉,仿佛在其余在什么人身上见过。

    可若认真仔细着眼一瞧,又似乎没什么印象。

    对于这个一闪而过念头,江白帆也没放在心上,而是依旧站在不远处看着。

    江白帆到来,并没有影响到那两个认真练习男生。

    那两个人似乎没有丝毫默契,你吹你,我拉我,难听到要人命。

    其实如果换个其他乐器,效果还没这么恐怖。

    但二胡这个东西是个很神奇乐器,你要是拉好,那么就是神仙乐器。

    你要是拉不好,简直像一口破风箱里面有鬼在嚎。

    而现在那个同学明显就是后者,他将手里拿二胡硬生生拉出像刀片在石头上,左右来回刮一样刺耳声音,听人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倒流。

    尝试了几次以后,他终于放下了手里二胡,皱着眉嫌弃道:

    “元旦汇演咱们真要搞这种辣人耳朵东西?我真好怕被人砸臭鸡蛋轰下台!”

    也不等对方回答,那男生直接把二胡往石头边一扔,苦着脸吐槽道:“江珉,咱们换个阳间乐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