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个叫江珉同学,原本认真吹着葫芦丝,听到身旁人吐槽后,猛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扬手用葫芦丝下竹底,轻轻敲了几下他头。

    “李哲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阴间乐器?这个叫传统乐器!传统乐器懂吗?老祖宗传下来东西,你丢了就算了,你还要侮辱它?敲爆你猪脑子。”

    “唔……别敲了!”李哲狼狈跳下石头,捡起地上被他扔掉二胡:“我错了,我错了,捡起来还不行嘛!”

    “这就对了。”江珉盘腿坐在石头上,转着手里葫芦丝道:“而且传统民族乐器有一个最大特点,那就是容易一鸣惊人,你不是想引起苏小蓉注意吗?听我。”

    江珉停顿片刻,勾了勾李哲手上那把二胡弦,听着那粗犷声响,笑道:“学会它,在元旦汇演那天给大家来一个惊喜,那么!你将会是整个一高最靓崽,到时候,你还怕苏小蓉会注意不到你吗?不是我说,只要你成功了,那么未来三年,你优先选择女友权,要比别人高三成。”

    “真?”李哲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明显质疑。

    “真,信我!”江珉肯定点头。

    “我信了你鬼。”

    江珉继续劝:“你要知道,会音乐男生,真带着致命诱惑力,尤其是会拉二胡。”

    李哲回了他一句“呵呵”。

    “来来来……继续继续,不能因为这点小困难就把你打倒了。”

    俩个男生依旧开始捣鼓着二人合奏,而叫李哲同学仍旧把二胡拉出了杀猪声。

    在不远处看了一会江白帆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去打扰他们,轻巧踩过落叶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已经耽误很长时间了,裴珉一定该等急了。

    他刚走出樱花林,手机便叮咚响了声短信提醒音。

    江白帆没在意,这年头也没有人用短信了,猜着应该是10086话费提醒,或者又是其他广告业务。

    江白帆漫不经心掏出手机点开了短信。

    看清楚时手却一顿,信息是七哥发来,语句十分简短,内容却如同一个重磅炸/弹,炸得江白帆两眼发黑。

    江临慧要结婚了,日子定在几天后元旦……

    短短几行字,江白帆看了几十遍,他脑子一片空白,浑身都难受。

    裴珉曾经说过,父母离婚后,父亲有了新家庭,母亲有了新爱人。

    现在江临慧也要结婚了,是不是意味着,裴珉成了真正孤家寡人。

    他已经知道了吗?如果知道了,他现在该有多难过。

    江白帆拿着手机,看着那简短信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像块提线木偶似,僵硬朝校门口走去。

    不出所料,裴珉正在校门口等他,但是并没有着急。

    他斜靠在路牌上,一双修长腿随意交叠着,微仰着头眯眼安静看着天际一朵云,厚云中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金晕,好看得像漫画中走出来人,一丝一毫都恰到好处。

    似乎听到渐渐靠近脚步声,裴珉微微侧过头来,朝声响处投来漫不经心一瞥,眼神淡漠安静到不近人情,漆黑得仿佛无人造访深渊。

    可在看到对方是自己等待人后,那淡漠眼神瞬间褪去,漆黑眼眸逐渐清润,有亮光一闪而过,连抿直唇角都下意识扬起微微弧度。

    “你来了……”

    “嗯。”

    江白帆点头,欲言又止。

    他仰头怔怔地看着他,试图看出点什么,但裴珉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打扰到他。

    江白帆莫名松了一口气,如果裴珉真表现得很难过,自己该怎么安慰。

    他沉默好半天,才道:“等急了吗?抱歉,我刚刚遇到了一点事情,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没事。”裴珉摇头,看着他额头上细细密密汗,忍不住捏着袖角抬手替他拭去,缓缓道:“我不急,下次不用跑着过来。”

    “知道了,回家吗?”

    “好。”

    俩个人并肩走着,裴珉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皱眉道:“上次在淘宝上买一些种子,你还记得吗?”

    什么种子?

    江白帆一愣,抛开脑中纷纷乱乱想法,认真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是什么。

    刚搬进公寓那会儿,因为到处空荡荡,所以他在网上买了不少花种子,准备给公寓添点生机。

    他点头:“记得啊,你不是帮我种上了吗?怎么了?”

    “距离我种上时间已经一个月了,为什么还没有发芽?”

    “浇水了吗?”

    “浇了,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裴珉平静脸上前所未有出现了一些苦恼。

    种子是江白帆买,但却是他自告奋勇要种。

    明明所有步骤都是按照卖家说明书上做,可为什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让他有些心虚。

    “没关系,回家我再看看。”

    俩人回了公寓,裴珉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去卧室端出来两个只有泥土黑盆,小心翼翼放在江白帆面前。

    “种子就种在这个里面。”

    江白帆看了看,泥土湿度和松软度都不错,而且裴珉卧房开了空调,那不可能一个月了都不发芽。

    他挠了挠头道:“你把说明书拿给我看一下。”

    “好。”裴珉又回了卧房,翻了老半天,才找出一个快递盒子。

    江白帆伸手接过,打开盒子准备翻说明书,却意外翻出两包被自封袋装着种子。

    “这……”

    江白帆抽/搐着嘴角,晃了晃手中种子,“种子还在这儿。”

    裴珉显然也愣住了,半晌才道:“这是种子?”

    “不然呢?”江白帆忍不住笑出了声:“……所以你种在泥土里是什么?”

    寂寞吗?

    裴珉:“……”

    他显然开始怀疑自我了。

    好半天才肯定道:“我一定种了东西,那东西是蓝色包装,里面有小小颗粒,一颗一颗。”

    “蓝色包装袋?”江白帆缓了缓,从快递盒底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蓝色小包装袋,问:“你说是这个东西吗?”

    裴珉一愣:“为什么还有一包种子?”

    “噗…………”

    看着他诧异神色,江白帆短暂忘却了那些难过东西,笑出了声。

    “这不是种子,是卖家送肥料!”

    裴珉:“……”

    “把肥料当种子种,你是第一个。别问为什么一个月不发芽,就算你给它十个月,它都不会发芽,不对!简直永远都不会发芽了。”

    江白帆笑得停不下来,“你简直是个生活白痴好吗?”

    两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江白帆第一次发现,原来真有生活白痴。

    举个栗子!

    下雨天让他收衣服。

    好嘛!他就真只收衣服,不收裤子。

    早餐不想吃东西,让他随便从冰箱里面拿两个饺子。

    好嘛!他就真只拿两个饺子,多一个都不拿。

    盐和糖如果不尝,就一直分不清楚。

    大蒜苗、葱、韭菜,不管教几次,他永远都会拿错。

    “所以……你当初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江白帆已经笑到前仰后俯了。

    裴珉被他笑得没好意思答话,好半天才闷闷说:“是啊!我是生活白痴。没有你,我一个人要活不下去了。”

    一个人……

    那一瞬间,江白帆笑僵在脸上,七哥短信息又回荡在脑海。

    从今往后,裴珉真是一个人了。

    家是别人家,爹是别人爹,妈是别人妈。

    哪一方都不是他,哪一方他都融不进去。

    江白帆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但是他知道,人身体接触,能给对方最大安全感。

    于是江白帆下意识伸手将人圈在了怀里,将头搭在他肩膀上认真道:“你不是一个人,不会是一个人,将来会有很多很多人陪在你身边,……至少,至少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裴珉被他抱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非但没有推开江白帆,反而将手伸过江白帆腰,回抱住了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声音小声道:“我不贪心。”

    不需要很多人陪,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第二天,放学后。

    江白帆出了教室,在朝校门走去时,下意识地走了昨天那条路。

    樱花林还是一片枯黄,同样,昨天那两个同学也仍旧在练习着合奏。

    江珉依旧吹得顺畅,葫芦丝音色沉稳而优扬。

    李哲则比昨天有一丢丢进步,不再是一片鬼哭狼嚎,而是在刺耳声音中能找到一点点《月光下凤尾竹》主旋律。

    虽然照样呱噪无比,但好歹让人知道他这不是在制造噪音,而是在拉一首乐曲。

    俩人合奏了一会,李哲似乎有什么事情,接了个电话丢下二胡匆匆走了。

    江珉看着他走远,半天也从石头上面跳下来,握着葫芦丝和二胡也走了。

    两人都走了,江白帆也准备走,余光却瞥见江珉坐石头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才发现是个手机。

    “喂,同学,你东西掉了……”

    江白帆转头,下意识朝江珉离开方向叫了一声,但是人已经走远了,樱花林里只传来他自己回声。

    江白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底该交到教务处,还是明天还给他。

    或者干脆在这里等一会儿。

    犹豫了一下,江白帆就选择了第三者。

    毕竟手机是人必需品,只要丢了,他或许马上就会察觉,然后寻过来。

    江白帆猜没错,不过十余分钟,江珉就匆匆忙忙找了过来。

    可能是手机丢了,有些着急,他甚至没有把乐器送回宿舍,那把葫芦丝和二胡仍旧夹在江珉腋下。

    江珉看到他时愣了一下,毕竟这个樱花林在冬天时候,很少有人会来。

    回神后,他问:“同学有看到我手机吗?”

    “有。”江白帆挑眉,伸手将手机递还给了他,然后看似随意找了个话题。

    “二胡?你竟然也喜欢拉二胡吗?”

    “也?”江珉愣了一下,反问道:“意思是你也喜欢吗?”

    “对呀,我也喜欢。”

    江珉惊喜道:“那你会拉吗?”

    “会啊。”

    “你会什么曲子?”

    “会很多,《江河水》《故土》《二泉映月》《月光下凤尾竹》我都会。”

    江珉听得眼睛都亮了,“你也会《月光下凤尾竹》?”

    “当然,这个是我最拿手,我试给你听。”

    江白帆想也没想朝他伸手,江珉没有拒绝,很有默契把二胡递给了江白帆。

    然后江百帆就顺势坐在那石头上,调了调音色,顺手给琴弦上面抹上松香油,将二胡架在膝盖上就拉了起来。

    如果说音乐是最美语言,那么二胡则是所有语音里最难那种。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拉二胡就是手指竞技。

    敏锐,力量、控制力、爆发力、持久性,每一样都不可缺。

    ……

    江白帆很久没有拉过了,所以刚开始有点生疏,但是那十几年也不是白练,印象深到刻进骨子了。

    拿起来拉过两遍之后,便能行云流水拉出整个曲调。

    站在一旁江珉都忍不住拿起葫芦丝跟他合起了音。

    一曲完。

    江珉看着他有些兴奋,明明是两个第一次见面陌生人,但因为音乐就很轻易拉近了彼此距离。

    而江珉对这个陌生人好感也成倍增加。

    于是两人毫无阻碍聊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这么古老乐器,还拉这么好?”

    “我哥以前喜欢呀,然后压迫着我练习,我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

    “巧了!我也是。”江珉更兴奋了,仿佛找到了同类。

    “我妈也超喜欢,然后一直让我练习。”他一边说,一边撅了撅嘴:“其实我个人是不喜欢。”

    “不喜欢?”江白帆疑惑道:“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要拉。”

    “因为……”江珉眨了眨眼,垂眸道:“因为我想要亲手弹奏一曲,送给她当结婚礼物。”

    “结婚礼物?”

    “对呀,她元旦结婚,可是我在上学又不能去,所以就想合凑一首她最喜欢曲子录成视频给她当做贺礼。”

    “她是谁?”

    “我妈!”

    “哦,你妈啊。”江白帆点头,反应过来后却是一愣,眼睛睁老大,傻怔怔道:“啊?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