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看濯清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灰绫短袄,系着灰汗巾子,膝下露出青色绸裤子,底下是绵纱袜子,靸著牛皮短靴。

    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雨的?也倒干净。”

    濯清笑道:“等到冬天,我穿这身独钓寒江雪去,妹妹就站那看着吹吹北风。”

    黛玉啐了他一口。

    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寻常市卖的,十分细致轻巧,因说道:“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

    濯清道:“这是蓑草编的,做成鱼鳞状的,就很贴身了。惟有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冬天下雪,带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顶子来,只剩了这圈子。下雪时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顶,冬天下雪戴。”

    黛玉笑道:“我不要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了。”

    及说了出来,方想起话未忖夺,与方才说濯清的话相连,后悔不及,羞的脸飞红,便伏在桌上装咳嗽。

    濯清体贴黛玉,并未趁机取笑,装作浑然不觉。

    濯清对黛玉说道:“我母亲故乡是海边的,曾教我一首俚歌,叫《渔家姑娘在海边》,我唱给你听。”

    濯清哼唱了一遍,又用笛子吹奏一遍,那笛声和着屋外的雨声,飘到很远很远。

    黛玉主仆二人都听入迷了。

    良久,黛玉才说道:“那今儿我也扮一回渔家姑娘。”

    说罢,拿了那箬笠,让雪雁捧着蓑衣回院去了。

    这日,有老仆人来找,说郑先生有请,先生故交要见濯清,让现在去天宁寺寻他们。

    来到天宁寺,只见郑先生对面,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不修边幅,潇洒不羁的跨坐在石凳上,手里拿一把蒲扇,显得特立独行。

    郑里庵笑道:“湘莲,来见过这位瘿瓢子,这位黄名盛,字恭懋,乃我的挚友。”

    那中年人哈哈笑道:“只要天天请我喝酒,绝对至交好友。”

    濯清笑道:“鸿图霸业谈笑间,不胜人间一场醉。我有酒,你有诗吗?”

    黄名盛眼睛一亮,哈哈一笑:“克柔,你这学生我喜欢,合我胃口。”

    郑里庵对濯清笑道:“他乃是家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涯乱树根,画到精神飘没外,更无真相有真魂。”

    濯清和黄名盛都赞道,好诗好诗!

    黄名盛接着吟到:“人生只爱扬州住,夹岸垂杨春气薰。自摘园花闲打扮,池边绿映水红裙。”

    三人互视一笑,赞到妙哉妙哉。

    柳濯清和黄名盛脾气性情更接近,甚至超过先生郑里庵。

    两个人都是洒脱之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七月底,花园里池塘荷花已经开始慢慢枯萎。

    草庐里,濯清的两个贴身丫头正在聊天。

    纸鸢说:“二爷是极有才的,可起你的名字,香菱两个字,我总觉不通。菱角花开,谁见香来?若是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哪里?”

    香菱道:“不独菱花香,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它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比是花都好闻呢,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也是令人心神爽快的。”

    纸鸢笑道:“不得了啦,跟着林姑娘后面学了几日诗,我一句你有十句顶着。”

    香菱也不生气,说道:“你可知道,二爷字湘莲,有古文说濯清莲而不妖,咱们二爷的名字也是极好听的!”

    纸鸢点头道:“嗯,能碰到二爷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咱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香菱应道:“我只盼能长长久久陪着二爷,就算外面八抬大轿抬我,我也是不去的。”

    纸鸢笑道:“小蹄子动春心了,二爷没白疼你。不过二爷倒是要我学好琴筝,将来只要能与二爷合奏一次,传说中的笑傲江湖曲,我就满足了,这姨娘的位置就留给你坐了。”

    说罢就哈哈笑着跑出草庐。

    香菱追过去,恼羞道:“小蹄子,看我不捏住你的嘴。”

    林黛玉和柳濯清正在花园散步。

    黛玉问道:“你教我的笑傲江湖古琴曲,似乎并不难,我已经学会了。”

    濯清笑道:“这曲子不难,其实,这世上好听的曲子大多不难,难得是你要有一颗英雄心,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遇到强敌,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才能弹好笑傲江湖。”

    黛玉似懂非懂,但看向濯清的目光明亮异常。

    濯清说道:“好曲子也要练,我们今天就来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草庐前,黛玉前琴台上放的是濯清的那把古琴,纸鸢琴台前放着古筝。

    濯清先匀了匀气息,嘴唇轻轻碰到笛子吹孔,那笛声由弱到强,突然又一个起伏。

    古筝一阵拨动琴弦,如流水划过荷叶。

    然后是笛子小段花舌,悠扬的旋律流动而出。

    古琴进入主歌,古朴又清亮的琴声,厚重了整个旋律。

    古筝一直在和弦,笛声则是不断提升着,渐次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