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罗他们本来是好好看着,突然觉得脊椎骨一阵凉意。油然窜到脑后,三人都是惊诧,掉转过身。

    就见万鬼仿佛同仇敌忾,怨气冲天,拧成大半个树根粗的黑气,直往主家面上撞。

    晴天里平地雷,没有雨,就在天空里闪了闪,定睛再看,那主家仰面倒在草地上,玉枕头哐当摔成碎,里头的各种符纸法器的滚了一地,眨眼间没气了。

    变故太快,明罗都没反应过来,鬼魂似乎大仇得报,争先恐后地消散于天地间。一藏的长刀嗡嗡争鸣,他双手合十,倾身拍了拍刀背,又把刀重新背在身后。

    小师傅赶紧给主家拍背揉胸。

    那口气还是没转过来,直挺挺蹬着腿,眼睛怒睁着,是死不瞑目。

    明罗捡起地上的法器,一个小圆柱体,上面挂着铃铛,杆子上用红绳结结实实绕了好几圈。

    铃铛里头借光能看到刻着“魂兮归来”。

    她一眼认出是招魂铃,地上的符纸被风吹散,不用多看也知道和绣楼外的镇魂咒差不多。

    这回她也弄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见一藏从屋里走出来,面色沉重,赶忙上去询问。

    “方丈容我多问两句,可是超度出了什么问题?”

    一藏走过去看了看主家的尸体,又吩咐小师傅们安葬好对方,看天际的黑云开始消散,万鬼阴气不复,沉吟半刻道:“阴魂有灵,被困多年的人解救后,自然会去找困住他们的人。”

    扶黎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壁画上的鬼魂,不是因为佛龛才被困住的吗?”

    一藏摇了摇头,“如之前小施主所言,水井下方本就是天然的困阴地,又何须多此一举,将苏府改成养尸格局。”

    被这话一提醒,明罗终于明白其中的蹊跷。

    若是破厄得到指点,为了让苏家娘子阴魂无法寻仇,仅需要将她封在井中便可。

    大张旗鼓地弄出个养尸地,不是多此一举?

    再者,若是壁画真由破厄所起,水井阵破了后,这些鬼魂早该自由消散,哪里轮得到一藏方丈特意超度。

    原先他们总觉得事情发生在一处,都是互相关联,现下才觉得各行其道。可主家死在草地上,仔细看面容也算年轻。

    明知道今日百鬼会挣脱壁画,好端端怎会自己跑来送死。

    明罗一头雾水,反倒是楚泱有了思路,突然道:“昨夜他说,自家老爷子一直在家,可我们三人都未曾感受到人的气息。”

    他对上一藏方丈温和的神情,还是继续说下去。

    “这个老人家要么是早就没气,要么就是有故意屏息的法门,总之不是个寻常人。”

    扶黎听着立马动身跑到门外,四下环顾,哪里还有老爷子马车的踪影。他懊恼地拍了拍大腿,半靠着门槛,愁眉苦脸。

    “照你的意思,我这阴兵的事,还不算完。”

    三人都没想到有这一遭,乾州四通八达,地域广阔。

    要是真的去追,恐怕也有的折腾。但不去追查,想想苏府养尸地的险恶用心,就更不安心了。

    一藏方丈安慰道:“各位不用着急,不如先看看,对方是否留下线索。”

    这才是最要紧的,原先只注意到水井和绣楼,现下又转到后院的住房里。

    有痕迹的是一间故意隔出来的房,前宽后窄,两边摆着盆栽,绿油油的,根部发出一股难闻的臭味。

    就只有两扇窗户,修得很高,似乎存心不想让人打开。

    床也很窄,仅能容纳一人躺在上头,枕头旁边放着旱烟袋,绑着个锦囊。明罗拿起来闻了下,没闻出个所以然。

    一藏见多识广,打开香囊瞧了瞧,脸色大变,听得他说明里面装的是尸魂粉,各个都泛起股恶心,倒不是东西恶心,是人心险恶。

    尸魂粉是怎么来的,就得说到景佑初年,一桩震惊湘西的大案。

    当时正逢国丧,举国同哀,喜事白事都不能大操大办。但湘西的地界,自古就邪性,口口相传的传说闹得人心里犯嘀咕,就牵扯出一大串的规矩。

    本地人相信,白事要做足。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人,要提前找棺材铺,准备好寿衣。

    一件还不成,得四五件,才显得重视,棺材要三寸帮,五寸天,木头红松黄花松各有不同,要是有些钱,总归选最好的,求个安心。

    等人一咽气,甭管是半夜还是白天,都要让家里头的长子长女站在大门口,对着西南喊三声光明大道,做完了才能入殓。

    给死者穿好寿衣,往嘴巴里放个红绳串好的铜钱,放进棺材里。这时候不能全盖上,要留点缝,这叫做人留一线。

    给那些亲人们再看最后一眼,也是怕万一死者有怨,过早封上怨气积聚,不好下葬。

    接着哭丧烧纸,开设灵堂。堂前要点长明灯,在碗里放油,摆在灵堂前,守着的几天决不能让长明灯灭了。

    一旦灭了就是死的不安稳。

    祭品鼓手一应俱全,安排好按着阴阳先生看好的日子下葬。孝子贤孙叩首送行,旁边有人扛着纸马,一路走一路洒纸钱,跟着队伍到安葬处。

    长子挖第一铲,这时候才能钉死棺材,棺材盖上用铜钱摆北斗七星。

    埋土的时候,还要在坟前磕三个头,最后用第一铲土压住坟头纸,所有都做完,人都要瘦一圈。

    就说有这么一户人家,样样做全,人家都说他们孝顺,国丧期间虽不能大张旗鼓,但仔仔细细什么操程都没错,按说也不该有什么。

    偏偏这家人整宿地做噩梦,梦里是自家老娘在家里哭,一边哭还一边划拉自己的脖子,把主人家给吓个半死。

    惊醒过来,一看外头三更天,也不管不顾就去找了阴阳先生。

    那先生也有点经验,亲人托梦无非是坟头有事,要么就是缺钱花,地府那也不是做善事的,样样都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