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足的,你放心,”老林头说得底气十足:“你的钱你自个儿收着,你娘看病吃药的花费,爹这儿有钱,不必担心。”

    “你哪里来的钱?”林青穗疑惑更甚,自家什么家底情况她心里清楚,哪里能拿得出许多余钱给娘亲看病吃药?“我总之有钱,”老林头被问得有些磕磕巴巴,一挥手道:“你小丫头片子别瞎操闲心”。

    “对啊,她爹,”高氏也回过味儿来,老林头之前跟她说,是在城里码头那边干活,找管事先匀出的工钱,“你才出去干了几天活,人管事能给你匀出多少钱来?”

    林青穗见他爹神色闪躲,满脸心虚,心口不由一沉:“爹,你该不是从哪里借了钱吧?借了多少?”老林头眉头一跳,果然是被她说中了。

    老林头躲开闺女的眼色,喏喏道:“也没,没多少”高氏忧心地紧蹙眉心:“他爹,你这回是借了多少?借了人家的钱终归不好。”

    老林头低着头呐呐无声,林青穗心里涌起股不祥的预感。她爹吞吞吐吐说:“就是就是暂时借了些应应急,到时你娘亲病好了,我再去码头做工,总能还得上的。”

    “不是,爹,”林青穗无端心跳骤急,压了压声音,盯着她爹稳声道:“城里码头那边有些乱,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您得跟我说说,是跟谁借的钱,借了多少,咱们也好尽快去还上。”高氏也急了,攥着老林头的衣角问:“你倒是说啊!”

    老林头见躲不过去,只得虚虚地伸出一只手来,慢吞吞地说:“是借了码头上一个工头的,我跟他说好了,先借五五两,”不待林青穗回话,他又赶紧补充:“你们别担心,等过完这个年头,我带松儿去码头扛货做活,很快便能还上的。”

    林青穗的脸色更不好看了,高氏拧着帕子满脸不安:“五两!怎么会借这么多?咱们家哪能还得起!”

    老林头愈发心虚,低着头一言不发,林青穗心口蹦蹦地跳,勉力稳住心绪,她问她爹:“爹,你在那码头扛一天货多少钱?”

    “一般是二二十文,”他说罢又道:“如果货多,也能有三十文的。”

    “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半两多钱,”林青穗掰着手指头给她爹算账,说得老林头一头雾水,“五两银子,你得足足在码头搬近一年的货,”她又想起关键事儿来:“那利息呢?工头借钱给你,同您说好几分利没有?”

    老林头更加茫然了,“利息,好像是说五厘,”林青穗抬手摁了摁发晕的眉心,又重重呼口气道:“您借钱有没有写契据,摁了手印没有?”“有的有的,”老林头连忙道。

    急急忙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绢布包,卷开好几层,才见着里头几块碎银,并一张纸契,老林头犹豫地说:“闺女,工头他请了公证人写的,咱咱也看不懂”

    林青穗将那契纸抽过来看,上面写了寥寥数语,林青穗一眼扫向一串数字,当即大脑一空,脸色陡地煞白。

    高氏见林青穗面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给我看看,”林青穗飞快地将契据往身后藏,摁住正在微微颤抖的手,绽出个若无其事的笑来:“没没什么,逗你呢娘,我哪里识字呀。”

    老林头和高氏同时舒出一口气儿,“你这个丫头!唬我一跳,还当是如何了。”

    “不过这借的钱还是得赶紧还了,娘亲看病买药,就用我赚的这些银子,不够数的话再去大姐那拿,”林青穗清清嗓子,将自己的钱袋单手递给高氏。高氏面色有些为难:“这,这是你的钱。”

    “我还能挣很多钱啊娘,您看,上回卖了药,轻而易举得了十几两银子。我再去山上一趟,多挖几筐药回来,又是一大笔钱。”高氏面色这才露出些喜色,抿嘴笑道:“你个丫头只会捡好听的说,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凌云峰多险难,爬上去都得一天呢。”

    “不难的,到时让爹爹和哥哥陪我去呀,”林青穗也跟着笑得天真又好看,一旁老林头连忙点头,“正是,下回可不许你独自去了,我跟你去。”

    林青穗起了身,不动声色地同她娘商量:“娘,要不这样,我跟爹爹呢,今儿先去把这钱还了,免得夜长梦多,到底也要几厘的息钱,早还了也安心些。”

    高氏点点头,“是呢,钱少也就罢了,五两银子,几厘的利钱也不少了呢。”

    老林头却放心不下:“不如过两日,等你娘看完病再去吧。”林青穗垂下目来,咬着唇道:“也是,不急不急,待娘亲看完病再说。”

    “还等什么呀!”高氏轻拧一把老林头,“我这病仙人都说无碍了,你们在这陪着也无用,赶紧先去把这钱还了!免得到时人家讨债到家门口来,快去快去。”

    林青穗和老林头急匆匆出了贾家门,直奔村头找五瘸爷坐牛车,五瘸爷不在家,林青穗又赶紧去找另外一家。

    脚步越走越快,气喘吁吁的似是要跑起来,老林头不解道:“幺妹,不急在这一时,慢着走。”

    林青穗望了望路口前后,见周围无人,才从怀里拿出那张契据来,黑着脸递向老林头:“爹,你知道你借的这是什么钱吗?”

    “怎么了?”老林头故作轻松地安慰她:“无事,不过五两银,到时我跟你哥哥两人去码头搬货,半年多就能还上了。”

    “爹!”林青穗声音发颤,压抑多时的激动迸发了出来:“你借的是利子钱!你知道什么是利子钱吗?”

    林青穗捏着那张薄薄的契纸,气得手都在发抖,“本钱五两,五分利,借期一年,本生息,利滚利,您知道一年之后,你这五两银子能滚成多大数么?几十几百倍的翻涨,沾了这样的黑钱,到时就是将您和哥哥都卖了,都还不上的!”

    “利利子钱?”老林头不敢置信的喃喃道,“我,我不知道,工头说见我可怜,就就借钱给了我。”

    林青穗眼前一阵发黑,撑着额头大口大口喘气,老林头急声解释:“我不知道,闺女,你是不是看错了,工头说了的,到时让我跟你哥哥去码头做工,做工就能抵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男主的问题,人姑娘才十岁,还有许多危机没解决好,并不能这么快就谈恋爱啊男主也还是个孩子,不急不急2333。

    第21章

    老林头父女俩找了驾牛车直奔临安城,脚不停歇地去北城运河码头找债主财八爷。

    据老林头自己说,财八爷是北城码头最大的包工头儿,为人豪爽善心的很,他见老林头腿脚勤快,不像是贪吃懒做的人,心生怜悯之情,老林头开口向他借些银钱,财八爷二话不说,当场拿出了五两银来给他应急用。

    林青穗心烦气躁,半点听不进她爹解释:“爹,你就说,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找财八爷?”老林头看着人来人往的码头,一张张满是陌生的面孔,喃喃笃笃:“财八爷产业颇多,不是经常亲自来码头的,我也是偶然才结识他”

    码头上的劳力,分河工和闲散工,河工是归那些河帮统一管的,像他爹这样的叫闲散工,闲散的壮劳力们有许多,大多都蹲在码头边等活儿,有货船到了,若河工人数不足,苦力头儿就会吆喝一声,闲散工一哄而上,让苦力头儿挑选,苦力头清点看中的人带走,再按照卸货扛包的件数给钱。

    老林头年纪大,体格又不壮,哪里比得过人家年轻人,许少有苦力头儿能看得上他,结识财八爷也实属机缘巧合。

    “叔,您认识一个叫财八爷的工头么?”问她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林青穗索性一头扎进人堆里,见到像是苦力头儿的人就开口问。

    临安城沿运河线一带,大大小小的码头有许多个,码头上的人形形□□,听到问起财八爷,有说认识的,有说不认识的,还有些嘿嘿哈哈的笑,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一路走一路问,认识的不少,但没人说得准财八爷什么时候来码头,“人财八爷产业做的大,谁还天天蹲码头来遭苦受累?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来一趟,有时半年不见都正常。”

    越打听林青穗越是心生绝望,这借据上,债户一方,他爹将自家村址家人姓名等写得个一清二楚,但债主那方,仅仅只写了财八爷三字,连真实姓名都无从知晓。听码头人的口气,这财八爷家大业大,像是这一带的霸头,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颜面。

    直至晚霞四起,运河之上残阳如血,站在河岸边又湿又冷,船工壮劳力们渐渐收了扁担绳索各自回家,老林头父女俩站在黄昏人散的码头,欲哭无泪。

    林青穗看着彻底六神无主的爹爹,心里悲哀又无奈,自家老少都是老实糠箩里筛出来的人。说好听点是实诚,说难听点,一个个实打实的缺心眼。

    “穗穗儿,怎么,怎么办啊,”她爹竟然哭丧着脸向她问起主意来,林青穗跺跺冻得无知觉的脚,舔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只能说:“不急,不急,咱们总是有办法的。”

    眼见着天色渐暗,再晚就赶不回陈塘村了,林青穗拉着她爹找了个正在收尾的工头,抱着最后试一试的心态:“叔,您知道有个叫财八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