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詷从宫中出来时是带了个小包袱的,包袱里没有别的,是夏苡仁开的药以及白纱布。陆詷让宁伯打了盆温水过来,然后把明显不舍得走的宁伯推出了门外:“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歇息。”

    宁伯站在门口直跺脚,他年纪是不小了,但是耳朵还不背啊,重物可能搬不动了,但房角他还是能听的啊。

    可惜陆詷并不打算遂他的愿,陆詷在房中请了清了清嗓子:“宁伯,早些休息。”

    宁伯叹了一口气,只得耷拉着肩膀依依不舍地回了房,但另一个心思却冒了头。殿下既然没有否认喜欢吴少侠,吴少侠也不像是不喜欢殿下的样子,都说干柴烈火,那两个人一定就是差那么一把火。

    两把干柴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房间内,借着油灯,陆詷先是给吴珣换了药,随后一点点用绢帕沾了温水帮吴珣清理着伤口周边。

    火苗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着。

    吴珣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小詷,其实我有时候很后悔来京城。”

    陆詷的动作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从吴珣口中听见“后悔”两个字。

    “你后悔吗?”陆詷看着那还未愈合的伤口,抿了抿唇,“其实我也很后悔,如果你没有来京城,也就不会受这样的伤。”

    “这个伤其实……”吴珣刚想辩解这个伤并不算重的时候,就被陆詷打断了:“我知道这也许不是你受过最重的伤,但这个伤是因为我而受的,是我把你牵累进来的。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如果站在我身边,永远都会有人用利箭对准你的。”

    这就是外祖极其不情愿母后嫁给父皇的原因之一。

    陆詷看着这个伤口,仿佛也看见了他们的未来,他曾经犹豫过但最后还是按捺不住那颗心,将珣儿绑在了自己的身边。珣儿不会拒绝,尤其是不会拒绝他,陆詷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他生气珣儿受伤,更多的是在气自己,或者说是这些危险和伤害在不断地提醒他——你即便是太子又如何,即便你有一天君临天下,你还是无法护他周全,他还是会因为受伤,因为你身陷险境。

    陆詷抬头,定定地看着吴珣,看着他嘴上说着后悔却还在用写满了信赖的眸子看着自己:“珣儿,你要是后悔了……”

    他可以放他走。

    哪怕很难,难到他现在用尽全身地力气也没能将这几个字吐出来。

    吴珣突然间福至心灵,一把抓住了陆詷几乎已经离开他身上的手掌:“你还没问我后悔什么呢。”

    陆詷看着吴珣,吴珣的声音就像是火苗中的蜡芯,噼里啪啦地又点燃了他几乎熄灭的心火——

    “我后悔来了京城,是因为我发现我变娇气了。我可是武

    林人士,练武受伤那是家常便饭。从前受了伤擦身换药我一个人都行,现在还需要你帮我。可我反倒觉得理所当然……”吴珣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是师父知道了,铁定是要我去跑一趟藏经阁的。”

    少林寺最难闯的其实并非武林中盛传的十八铜人阵,而是藏经阁,藏经阁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是潜心练功修佛不出世的高手,很多人吴珣根本不知道他们出家前的来历,只知道他们非常的难对付,一不留神就有送命的危险。他下山前也只是堪堪地闯到了第八层,在最后一层的时候还是败下了阵来。

    陆詷有些意外也有些踌躇,他抿了抿唇:“你……不讨厌京城?不讨厌皇宫?”

    “为什么会讨厌?”吴珣掰着陆詷的指头数着,“京城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遇见到了好些有趣的人和事,府里有宁伯他们,皇宫有陆伯伯有姨母有安平。而且……”说到此处,吴珣将自己的手指挤到了陆詷的指缝间,两人手指相扣,“京城有你,皇宫也有你,我怎么可能会讨厌。”

    陆詷心头微颤,看着吴珣被油灯映照的脸庞,似乎是受到了蛊惑,慢慢地贴了过去,两人的距离越贴越近,鼻尖都几乎触碰到了一起时。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那摇曳的烛火也已经烧到了最末端,“咻”地一下火苗灭了。

    室内一下子黑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等到两人都意识到烛火不可能自己重新亮起来的时候,突然间又都笑了起来,陆詷凭借着烛火灭掉前的记忆,将吴珣的衣服拢了起来:“睡吧。”

    吴珣点了点头,他往里面滚了一圈,给陆詷留出了位置:“你也睡。”

    睡吧睡吧,陆詷嘴角微微扬起,明明应该遗憾的,但他却偏偏觉得这样也不错,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慢一点,把很多事情再想明白一点,再安排得好一点,他不想再说后悔这两个字。

    连想一想,都觉得是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其实从未后悔过的珣儿。

    “睡吧。”

    “睡睡睡。”吴珣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道,“明早我去帮你看会试榜单”

    他们睡得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可能就是他们俩一直都没有撒开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宁伯&李福:这才是真正的皇帝不急太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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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比较晚,因为加了一天的班qaq,我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完整周末了,希望下个周末是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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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金榜题名

    51·金榜题名-高老板说计划事,?珣儿羞恼额间吻。

    一大早,门口就是敲锣打鼓的声音,这声音对府内的人来说并不陌生,已经是第二次出在这府门之外了。

    左邻右舍都忍不住出来看热闹,?大家纷纷交头接耳,?这里到底住了些什么人?怎么武举也往这里报喜,?科举也来了这里?

    吴珣比他们都早了一步,直接从府墙翻身而入。

    落地便看见了徐子修,?徐子修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咽了咽口水,?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襟下摆:“你你你你先别告诉我,我紧张。”

    吴珣一乐:“徐贡士不如先准备准备殿试?不然到时候更紧张。”

    徐子修愣住了,张大了嘴巴,?指着自己:“你说说说说我……”

    大昱的会试按各州府比例录取,只要榜上有名便被称为贡士,?可以参加殿试。即便殿试落选,也能有个大小官职。

    “第三。”跟着吴珣翻·墙·进·来的是陈锦逸,?脸上也带着笑意,?“恭喜徐贡士。”

    徐子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仿佛没有缓过来神来。

    陈锦逸蹲下了身,?却意外地发现徐子修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陈锦逸有些慌了:“你不高兴吗?”

    徐子修一把搂住陈锦逸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出声:“我我我我还以为我考不中呢。”

    陈锦逸沉默了,半晌叹了一口气,?抬手按在了嚎啕大哭的徐子修后脑,揉了揉:“不哭了,万一你殿试被点中了状元,?当场哭鼻子怎么办?”

    徐子修被他逗乐了,嘟囔道:“才不会呢,而且我也不可能中状元的,我不贪心的,能有功名就行了。”说完,徐子修蹭了蹭眼泪,一骨碌站了起来,“我去给娘亲写信去。”

    陈锦逸低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肩膀的那块眼泪吧擦的布料,嘴角抽了抽,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今天是徐子修的好日子不好揍他,忍了。

    吴珣呢,给徐子修报完喜后,转身就进了他和陆詷的房间,反手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靠着门笑眯眯地看着已经醒了但还没起身,倚靠在床头正翻着几本奏折的陆詷:“猜猜你第几?”

    陆詷抬头看见吴珣,一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让我猜吗?”

    吴珣点点头。

    “猜到有什么奖励?”

    吴珣一愣,想了一圈只能想到唯一一个陆詷曾经提过的要求但是自己没有满足过他的:“猜到了我叫你哥?”

    陆詷一愣,吸了一口气,一扫之前的漫不经心:“前十?”

    吴珣摇摇头,笑容狡黠:“太子殿下可不能胜之不武,既然下了赌注,自然要猜得准确一些。”

    这倒是把陆詷难住了,但以他对珣儿的了解,既然会让他猜名次,这个名次自然不会太难看。而且刚刚庭院中的话他也听了七七八八,既然徐子修是第三名,那他可以先把第三名排除了。

    陆詷斟酌了一下,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蒙:“第五?”

    吴珣咧嘴一笑,身后仿佛多出了条黑猫尾巴,嘚瑟地晃着,伸出了一个指头晃了晃。

    “这是什么?”

    “第一啊。”吴珣乐不吱儿道,“陆会元。”

    陆詷直接翻身下了床,快步走到了吴珣的面前:“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第一名。”

    陆詷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脸上没有一丝喜气,反而皱起了眉头:“走!”

    “去哪?”

    “去会会那位号称能保我进殿试的高鸿义。”

    ***

    柴房之中。

    为了减少高鸿义的警戒心,陆詷并没有将高鸿义交给大理寺,而是一直押在府中的柴房之中。柴房也比较偏,平常陈锦逸和徐子修也不会往这边走,而且高鸿义也不闹腾不出声,就这样待在牢笼之中,给什么吃什么,也不知道打什么主意。

    陆詷看着席地而坐的高鸿义,没作声。

    高鸿义看见他后,笑着叹息了一声:“还未恭喜你呢,状元郎。”说罢,他反手给了一个嘴巴,“嗨,瞧我这记性

    ,你们大昱应该是殿试第一才能被叫做状元吧?这声恭喜道早了。”

    陆詷兀自笑了,拉把椅子坐下,腿也架了起来:“我们来聊聊天吧。”

    “哦?”高鸿义声音温吞,“六少今天这么有雅兴?金榜题名感觉不错吧?”

    “我比较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什么事?金榜题名?”

    “不不不。”陆詷摇摇头,“你既然说过我能进殿试,必定是榜单之内,金榜上有我名字,或者说有马嘉瑞名字这件事,我并不好奇。”

    高鸿义眉梢微抬,目光微微闪烁:“那你好奇什么?”

    “能保我进殿试容易,毕竟能进殿试的足有四百余人,但我可不觉得你有能耐保我夺第一。”陆詷缓缓道,“我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第一名的,你关在牢笼之中竟还能知道这样的事。”

    高鸿义突然间大笑了起来:“怎么?也有你六少想不明白的事情?”

    “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在高鸿义未停歇的笑声中,陆詷一哂,“自然有我不知道,也有我想不明白的事。”

    陆詷承认得太痛快,痛快得高鸿义的笑容淡了,笑声也小了,直至渐渐消失了:“其实六少没有必要跟我打太极,我们知己知彼,何不坦诚相待,反正我们现在也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自然可以,不过既然是坦诚相待,高爷知道我的比我知道高爷的多,不如先请高爷说说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毕竟费那么大工夫保了我进了殿试对吧?”

    “我要你在殿试之上,行刺大昱皇帝。”

    此话一出,陆詷和吴珣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詷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高鸿义是打算让他在殿试上这样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参加殿试的学子,会离皇上有多远?”

    “知道,所以我并没有要让你行刺成功的打算。”高鸿义笑了笑,一连运筹帷幄的表情,“我自会有办法让皇帝召见你,而你只需要用你袖中的匕·首去行刺皇帝,匕·首会贴在你考试的那张桌子下。”

    “你觉得我会这么傻吗?”陆詷冷笑了一声,“还是你觉得我长了九个脑袋?”

    “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你想知道的事,我只保了你进殿试,为什么是第一名不是我运作的。”高鸿义叹息了一声,“也许你的本事让你得了第一也说不准。我满足你了好奇,你何必再同我遮遮掩掩?我之所以找你,便知道你是愿意做行刺之事的。”

    陆詷断然拒绝:“我不愿意,我惜命。”

    “那块玉佩,那块我最开始给你的玉佩,能保你的一条命。至少皇帝绝对不敢当场杀了你,只要将你押解下去,我就能救你出来。”高鸿义缓缓道,“我会给你一个纸条,你回去好好背下来,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那谁都救不了你。但你如果按我写的说,你不仅不会死,还可以达成你的目的。”高鸿义说的就是那块徐子修的免死玉佩,或者是说第一次徐子修被骗取通源店铺时鬼手老七摸过一遍后仿制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