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少见的大善人,像他这样少见的年轻人掰着手指都能数出来。

    童磨:“你看。缘一君要死了,所以我决定带给他活下去的机会。因为严胜君很害怕弟弟死去,所以我也给了他这个机会。”

    “但是,可怜的严胜君不知道那件事情呀……”

    “可是呢……我想,世界上没有比变成鬼更加便利的事情了。无论是困扰大家已久的无法治愈的疾病还是令人心痛的过往,成为鬼的话一切都会消失不见。无论是那些身体上的痛苦还是心灵上的痛苦。鬼是健忘的生物,我想,一直痛苦于无法拯救弟弟的严胜君一顶马上就会忘记这份身为兄长却却能为力、却劣于弟弟的可怜可悲吧。”

    “不过,如果缘一均也变成了鬼,那么他就能活下去,说不定还能和严胜君在新的人生里再一次成为家人。”

    最后,童磨无比兴奋地说:“难道侦探先生不觉得这是十分令人感动的伟大的举动吗?”童磨直直地看着息见子,简直是想从她这个“成年人”这里得到肯定一样。

    息见子看着做出一副和蔼姿态来的童磨,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虚幻的神”影子。

    “想从我这里得到肯定吗?”

    “不好意思,我只对你这番充满了呓语与自我满足的话感到作呕罢了。”

    金发的侦探双手抱胸,春夜的风吹得他的领口与袖子呼呼地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没有佩戴变色眼镜的那双金光闪闪的眼睛,在他人的眼睛闪烁着没有生命气息的机器的光泽。这只超出常人的人中之物几乎是以审判一般的口吻开口说道:“你不过是个沉浸在自我完美的梦想里的可怜的小男孩而已。”

    “小男孩?”童磨看起来非常吃惊,他低下了脑袋,眼眶里大滴的泪水低落在潮湿松软的地面上,“我的名字,其实就是[一直都是孩子]的意思哦。”

    “侦探先生说的简直太准了。”

    息见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的脑中开始窜过无数的思想的“电流”,她正在试图找寻到一条“逃走”或是“杀死对方”的道路。

    相信你自己,你非常厉害。息见子对自己说。

    童磨转动着手腕,他看起来是想挥舞着什么 ,但是手边并不存在这种东西。在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如鬼魅般叹息了一声,“侦探先生,想要变成鬼吗?”他伸手举起那支装了大概三分之一鲜血的实验管,欣赏似地观察着这管过于浑浊的红色之血。

    明明息见子对着他表露出了无尽的恶意与嫌弃来,童磨却始终保持着那张温柔的和蔼(息见子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一个男孩)的漂亮脸蛋,仿佛是娼馆里收了钱就会听到底的干那种营生的人。

    (我不能这么想)

    息见子的语速加快了,“你难道对每一个人都这么说吗?”她模仿着先前太宰治所带给她的咄咄逼人的感觉,“你没有分辨力吗?还是说,你想要为你的顶头上司多带来一些听话的狗?”

    尖锐的话语让息见子觉得自己变得冷漠了,变得像一个强壮的男人了。这种强权感让她认为自己不再比对方弱小,而对面那簌簌发抖的男孩的身体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的悲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柠檬水和芥末放在了一起一样。

    在一个灵感大爆发以后,息见子惊悚地发觉对方的那种神态简直是她所见过的苦脸的混合体。所以一切的行为都会表现出熟悉感以及古怪感。

    ……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心没有感情的人。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童磨再一次开口说道(那种古怪的感觉始终萦绕在息见子的身边),“那位大人如今是多么的虚弱,让人看了不禁要为其悲惨的遭遇和坚强的生命力而佩服至极。”

    “在我的上辈子的记忆里面,他可是天上地下为他独尊的人啊。”

    息见子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瞬间跳到了传说中的五条悟身上。

    她跳跃的思维马上跑了回来。

    息见子对于五条悟那个男人的印象只剩下“白毛疯批”了。

    她的双眼和童磨的双眼,在某种程度上显现出一股相似的状态来。

    童磨又问:“您在思考吗?还是说,是直接拒绝了呢?这份血很少,如果分给两个人的话的确是有一些不够……”

    息见子的嘴唇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那个时候,明明是春天的夜晚的树上面,一点一点爬满了白霜。

    冬日的冰雪突然降临,就连用于呼吸的空气当中都充满了让人喉咙无法动弹的冰霜。

    息见子开始往后退,她的步伐迅速但是一点也不紊乱。如果慌张的话,说不定会一脚跌倒在地面上什么的。

    冰雪如毒蛇般向她爬行而来。

    地面上被冰霜冻结起来的草叶已经不再会进行任何动作了,它们直接被冻成了冰雕一样的东西。那些由童磨制造出来的冰雪已经爬上了她的脚尖,如果动作再慢一步,她说不定会被这些东西冻在原地。

    一阵烈火从她的身边飞过,息见子突然之间感到了夏日般的炎热来。但那炎热火速消失不见,留下的是宛如春天一般的温暖。

    息见子定了定神,发现突然出现的人是缘一。

    缘一的手中握着一把在月光下反射淡淡的光芒的锋利的长刀,它的刀柄末端雕刻着一个古老的“灭”字。

    在过去,只有非常强大的猎鬼人的刀柄上才可以刻下这样的文字。而经过了百年之后,高阶级的剑士——被称为柱的人,他们的刀柄上则会有“恶鬼杀灭”的刀铭。

    缘一的这把刀,名为“鬼切”,在过去为传世刀匠做锻造,经历百年风雨之后依然光亮得如同当初一样。

    剑式之一的“炎舞”落下,这是一击双重的攻击,第一次攻击之后还有另外一次攻击。这接连在一起不曾停下的两重击,让童磨不得不狼狈地向后面退去。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此时的体制已经优于无数的人,而灵活的大脑也正在从走马灯和上辈子里的记忆当中汲取有用的知识。

    花里胡哨的冰晶攻击,莲花,少女,蝴蝶,菩萨。

    童磨步步后退,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像个无比好奇的孩童一样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将他逼入绝境的、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口中发出了惊讶的声响来。他没有像之前对待息见子那样虚情假意,而是真心地发出近乎惊叹的感慨来。

    童磨在一瞬间往后面跳去,他的双脚如同蝴蝶一样轻盈地落在了树干之上。

    “好强。”他开心地拍了拍手掌,“那你为什么会死呢?”

    那双美丽的简直不像是凡人一样的彩虹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缘一。

    缘一则仰视着童磨。

    他身上全是血,那里面有童磨的血,也有他的血。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但是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虚弱。

    那摩擦着的颤抖的骨头与脏器,马上就要杀掉他了。